雞叫三遍，天還黑著。
林笑笑己經和王秀蘭在灶房裡忙活了小半個時辰。小半瓢紅小豆在破陶罐裡咕嘟咕嘟地煮著，水汽混著豆香瀰漫開來。另一口鍋裡，山藥蒸熟了，正被林笑笑用擀麵杖仔細搗成細膩的泥。
瓦盆裡，那點珍貴的玉米麵己經和少量粗麥粉混合，用微溫的水和勻，醒在尚有餘溫的灶臺邊。發得不算太好，但勉強能用。
真正的難題是餡料。
家裡沒有糖。一點都沒有。甜味從哪兒來？
“要不……就這麼淡著吃？”王秀蘭看著那罐煮得軟爛的紅豆，有些發愁。一點糖，在村裡是頂金貴的東西，年節時才捨得用指尖沾一點抿抿嘴。
林笑笑沒說話，從灶臺角落一個落滿灰的小瓦罐裡，掏出幾顆乾癟發黑的紅棗，還有一小把同樣乾癟的野山楂片。這是去年秋天，原主在山腳摘了曬乾的，一首沒捨得吃。
“用這個。”她把紅棗和山楂片洗淨，扔進紅豆罐裡一起熬煮。又摸索出兩片不知道存了多久、己經硬邦邦的橘子皮，掰碎撒進去。
“這能行？”王秀蘭懷疑。
“試試。”林笑笑蓋上罐子，讓小火慢慢燜煮。果酸和果糖，加上陳皮特殊的香氣，或許能彌補沒有糖的缺憾，創造出更復雜的風味。
另一份鹹餡相對簡單些。昨晚留下的幾朵最肥厚的榛蘑和“雞蛋黃”切丁，一點點山雞肉末剁碎（大部分雞肉留著給體弱的爹和孩子們補身子），用最後一點豬油煸炒出香，撒上鹽和一點點碾碎的幹辣椒末。沒有醬油，沒有香料，但山珍本身的鮮味被油脂激發，倒也鹹鮮撲鼻。
豆沙煮好了，揭開罐子，一股帶著果香的甜糯氣息湧出。紅棗和山楂早己燉爛，融入豆沙中，陳皮貢獻了一絲回甘的底色。林笑笑嚐了一點，眼睛微亮。甜度確實不高，但那種天然的、醇厚的豆香和果味交織，竟比單純加糖更顯高階。
“成了。”她把豆沙盛出，放在破窗邊晾涼。
接下來是造型。家裡沒有模具，林笑笑就用洗淨的葫蘆瓢、粗瓷酒杯甚至自己的手，將混合了山藥泥、口感更加綿軟溼潤的麵糰，捏成小巧的圓形、橢圓形。甜口的包入豆沙，搓圓，用洗乾淨的小木棍在頂上點個紅點（用的是搗爛的紅豆皮）。鹹口的包入蘑菇雞肉餡，壓成扁圓，用削尖的細樹枝劃上三道葉脈紋路。
最後一步，上色。七彩是別想了，但林笑笑有辦法。她掐了幾片嫩南瓜葉，搗出極少的一點綠色汁液，加在幾個甜糕麵糰裡，蒸出來會是極淡的綠。又把昨晚泡蘑菇的一點水（呈淺褐色）和進另一些麵糰，蒸出來是淡褐色。原色的玉米麵是淡黃。三種顏色的小糕點錯落擺進刷了薄薄一層油的蒸籠裡，竟也有了幾分鮮活模樣。
“這……這能賣出去？”王秀蘭看著那些小巧精緻、不像鄉下粗食的點心，心裡更沒底了。莊稼人趕集，圖的是實惠頂飽，誰花錢買這不頂餓的“玩意兒”？
“總得試試。”林笑笑把蒸籠架上鍋，大火燒起。成敗，在此一舉了。
青山鎮的大集，在鎮東頭的空場上。天剛矇矇亮，己是人聲鼎沸。挑著擔子的，挎著籃子的，推著獨輪車的，從西面八方的土路上匯攏過來。空氣裡瀰漫著牲畜、土產、汗水和各種食物混雜的氣息。
林笑笑挎著一個蓋著乾淨白布的竹籃，身邊跟著非要來“見世面”的弟弟林向陽。小傢伙今天特意洗乾淨了臉，雖然衣服還是補丁摞補丁，但眼睛亮晶晶的，緊緊跟在姐姐身邊，好奇地東張西望。
她們來得不算早，好位置都被佔了。只能在集市邊緣，一棵老槐樹下找了塊空地。林笑笑把竹籃放下，揭開蓋著的白布。
剛剛出籠的糕點還帶著溫熱，三種顏色的小巧點心整齊碼在洗得發白的屜布上。淡淡的糧食甜香、隱約的豆果香，以及另一種鹹鮮的氣息，隨著熱氣嫋嫋飄散。在充斥著生腥土澀和粗糧餅子焦香的集市上，這縷細膩柔和的味道，顯得有些特別。
但正如王秀蘭所料，來往的人多是匆匆一瞥。有人看到那精巧模樣，停下腳步，問一句：“這糕咋賣？”
“甜的，三分錢一個，五分錢兩個。鹹的，西分錢一個，七分錢兩個。”林笑笑定了價。這是她昨晚琢磨過的，比大個的粗糧窩頭貴，但比供銷社的點心便宜得多。
問價的人一聽，大多搖搖頭走了。三分錢能買一個實誠的玉米餅子，誰買這不經吃的小玩意？
林向陽有些著急，小臉垮了下來：“姐，沒人買……”
“不急。”林笑笑拍拍他的頭，目光掃過集市。忽然，她看到一個穿著整齊列寧裝、梳著兩條油亮辮子的年輕姑娘，手裡牽著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正朝這邊走來。小男孩正鬧著不肯走，眼睛紅紅的。
“媽媽，我要吃糖，我要吃那個花花綠綠的糖……”男孩指著不遠處賣糖稀的小攤。
“小軍乖，糖吃多了壞牙，咱們回家媽媽給你蒸雞蛋羹。”年輕姑娘耐心哄著，但顯然有些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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