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笑心下一凜。“市管會”是市場管理委員會，這時候對個體擺攤抓得很嚴，說是“投機倒把”，雖然這兩年風聲沒那麼緊了，但真要較真，沒收東西罰款還是輕的。這幾個人，看衣著做派不像正經“市管會”的，倒像是附近的地痞混混，打著幌子來佔便宜。
“幾位大哥，”林笑笑不慌不忙，臉上依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鄉下丫頭的怯生生笑容，“俺是青山村林家的，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做點吃食換點糧票，不是做買賣。這點心用的都是自家種的、山上採的，您看……”
“我管你哪來的！”高顴骨男人不耐煩，伸手又要抓，“哥幾個餓了，拿幾個嚐嚐鮮，算是你的‘管理費’！”
他的手剛要碰到糕點，斜刺裡忽然伸過來一隻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
“規矩是規矩，肚子是肚子。餓了，拿錢買就是。為難人家小姑娘，算什麼本事？”
聲音不高，清清冷冷的，帶著一種奇特的、與這嘈雜集市格格不入的平靜。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那是個年輕男人，穿著半舊但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身量很高，卻有些清瘦。頭髮理得很短，眉眼深邃，鼻樑高挺，薄唇沒什麼血色。他站在那裡，背微微有些習慣性的佝僂，但眼神看過來時，卻有一種沉靜的力量，讓高顴骨男人心頭莫名一悸。
尤其讓林笑笑注意的是，這男人雖然穿著普通，甚至有些不合身的舊工裝，但腳上那雙解放鞋，卻乾乾淨淨，磨損程度也遠比他那身衣服要新。而且，他按著對方手腕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不像常年乾重活的。
“你誰啊？少多管閒事！”高顴骨男人掙了一下，沒掙開，臉上有些掛不住。
年輕男人鬆開手，從同樣洗得發白的衣兜裡，摸出幾張毛票，數出一毛二分錢，遞給林笑笑：“甜的鹹的各要兩個。”然後才轉向那幾個男人，語氣依舊平淡：“市管會的老王，上個月還跟我一起修過拖拉機。要不，我領幾位去問問他，今天該誰在這片‘管理’？”
高顴骨男人臉色變了變，狐疑地打量著年輕男人。對方神態自若，提到“老王”時語氣熟稔，不似作偽。他們本就是附近農機廠的臨時工，打著“市管會”親戚的旗號混點吃喝，真碰上硬茬子……
“哼，算你走運！”他狠狠瞪了林笑笑一眼，又瞥了瞥那年輕男人，終究不敢真的鬧到“市管會”去，悻悻地帶著人走了。
周圍人鬆了口氣，看熱鬧的散開。林向陽也拍了拍小胸脯。
“謝謝您，同志。”林笑笑真誠道謝，麻利地包好西個糕點，想了想，又多包了一個甜糕塞進去，“這個請您吃，多謝解圍。”
年輕男人沒推辭，接過油紙包，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深，似乎帶著點探究，又似乎只是隨意一看。他點點頭，沒說什麼，轉身就走，步履不快，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這人……是誰？林笑笑心裡浮起一絲疑惑。看氣質，不像普通農民或工人。而且，他買糕點時給錢乾脆，不像缺錢的，可穿著又如此簡樸，甚至可以說是破舊。
“姐，那人好像往牛棚那邊去了……”林向陽小聲說，指了指集市外圍一條偏僻的小路。
牛棚？林笑笑心裡一動。青山村下放改造的“問題分子”，好像就住在那邊……
沒等她細想，新的顧客又來了。她暫時壓下疑惑，繼續招呼生意。
日頭漸高，竹籃裡的糕點己見了底。最後幾個，被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眼鏡、幹部模樣的人全包圓了。他嚐了一個後，連說“不錯，味道很正，不比省城點心差”，還仔細問了是用什麼做的。
林笑笑一一答了，隱去了山藥和具體蘑菇種類，只說是山貨。那人點點頭，付了錢，卻沒急著走，反而問道：“小姑娘，你這手藝跟誰學的？家裡長輩是廚子？”
“自己瞎琢磨的，家裡以前做過飯。”林笑笑含糊道。
“自己琢磨的？”眼鏡幹部有些驚訝，又打量了她幾眼，見她雖然穿著破舊，但眼神清亮，說話條理清楚，不似一般鄉下姑娘怯懦，便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張紙，寫了幾筆遞給她，“我姓趙，在鎮上的國營飯店工作。你這糕點有點意思，要是還能做些別的，或者有想法，可以來飯店找我。”
國營飯店？林笑笑心裡一跳，接過那張紙條，上面用鋼筆寫著一個名字“趙建國”，還有一個地址：青山鎮國營飯店後廚。
“謝謝趙同志。”她小心地把紙條收好。
“行，那我先走了。下次趕集要是還來，給我留點兒。”趙幹部笑著擺擺手，拎著糕點走了。
“姐！是國營飯店的！”林向陽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那個趙同志，是不是很大的官？他讓你去飯店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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