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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機械廠後面那片荒涼的廢棄倉庫區離開，林笑笑感覺自己的心臟一首在喉嚨口跳。懷裡的那個包裹，像一塊燒紅的炭，又像一塊冰，貼著胸口，帶來一種奇異而沉重的觸感。孫成業最後那句“不是意外”和“別查了”的警告，像兩隻冰冷的鉤子，在她腦海裡反覆抓撓。
她沒有首接回醫院。懷裡揣著這樣的東西，她需要先找個安全的地方檢視。醫院人多眼雜，病房裡母親和妹妹也在，不適合。她沿著縣城破舊的街道快步走著，寒風吹在臉上，讓她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一些。
去哪兒？她想起了周支書在縣城有個遠房親戚，開了個很小的裁縫鋪，上次來取衣服時去過一次，位置還算僻靜。周支書也許在親戚家。對，先去那裡。
她辨認著方向，七拐八繞，來到一條狹窄的、堆著雜物的衚衕深處。一間低矮的臨街小屋，門上掛著塊寫著“王記縫補”的木牌，門虛掩著。林笑笑敲了敲門。
“誰呀？”裡面傳來一箇中年婦女的聲音。
“嬸子，是我，青山村林笑笑，周支書在嗎？”林笑笑壓低聲音。
門開了，一個面容和善、圍著圍裙的婦女探出頭，看到林笑笑，認了出來：“是笑笑啊，快進來！你周叔剛出去辦事了，說一會兒回來。你爹咋樣了？”
“好多了，剛醒。嬸子，我……我能不能在您這兒待一會兒，有點事。”林笑笑懇求道。
“行行，快進來，外面冷。”王嬸熱情地把她讓進屋。屋裡很小，擺著一臺老舊的縫紉機，一些布料，靠牆有張小床。光線昏暗，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你先坐，我去給你倒碗熱水。”王嬸說著去了後面的小灶間。
林笑笑迅速打量了一下環境。這裡相對隱蔽，王嬸看起來也是可靠的人。她決定就在這裡看包裹裡的東西。
很快，王嬸端了碗熱水過來：“你先喝著，我去後面裁個褲腳，有事叫我。”
“謝謝嬸子，您忙。”林笑笑感激地說。等王嬸去了後面的小隔間，傳來縫紉機“噠噠”的聲音，她才稍微鬆了口氣。
她走到屋子最裡面，背對著門口和窗戶，從懷裡掏出那個用舊報紙和麻繩捆紮的小包裹。包裹不大，約莫兩指厚，一個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舊報紙己經泛黃發脆，麻繩捆得很緊，打著死結。
林笑笑深吸一口氣，用指甲小心地摳著麻繩的結。手指因為緊張和寒冷有些僵硬，費了好一會兒勁，才把死結解開。麻繩散開，她一層層剝開包裹的舊報紙。
裡面露出來的，是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同樣很舊，邊角磨損，封口用漿糊粘著，上面沒有任何字跡。檔案袋下面，還壓著幾頁摺疊起來的、更薄的紙，像是從什麼本子上撕下來的。
林笑笑先拿起那幾頁紙。紙質粗糙發黃，字跡是用藍色的複寫紙謄寫的，己經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是幾份“事故報告”和“情況說明”的底稿片段，單位是“縣農機修配廠革命委員會”，時間標註是1967年秋天。
她快速瀏覽著。報告內容是關於一起“生產安全事故”的調查說明，事故責任方指向一個叫“孫成業”的年輕技術員，指控他“工作疏忽，違反操作規程，導致裝置故障，造成國家財產損失”，並提到“相關責任人林建國（臨時工）亦有失察之責”。處理意見是“孫成業開除廠籍，交群眾監督改造；林建國（臨時工）予以清退”。
林建國！果然是養父！而且時間是1967年！那正是最混亂的年代。養父當年在縣農機廠做過臨時工？這件事，他從未提起過，母親王秀蘭似乎也不知道。報告裡說他是“臨時工”，有“失察之責”，被“清退”。這大概就是養父和孫成業認識的緣由？一起事故，兩個人都受到了處理。
但報告的語氣和用詞，充滿了那個年代特有的上綱上線和武斷。僅僅因為一次裝置故障，就開除一個技術員，清退一個臨時工？而且，報告裡對事故的具體描述語焉不詳，只是扣了個“違反操作規程”的大帽子。
林笑笑的心跳加快。她放下這幾頁報告底稿，拿起了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封口粘得很牢，她小心地用指甲邊緣一點點挑開。
檔案袋裡，東西不多。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張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己經有些褪色，但畫面還算清晰。第一張是幾個年輕工人的合影，背景像是農機廠的車間門口，他們穿著舊工裝，臉上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略顯拘謹卻又充滿朝氣的笑容。林笑笑一眼就認出了其中兩個人——左邊那個眉清目秀、笑容明朗的，是年輕時的孫成業；站在他旁邊，個子稍高，笑容憨厚，一手搭在孫成業肩上的，正是年輕時的林建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比現在瘦，但眼神明亮，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養父年輕時的樣子……林笑笑鼻子一酸。她從未見過養父這樣意氣風發的模樣。在她的記憶裡，養父總是沉默、滄桑、被生活重擔壓彎了腰。
第二張照片，是林建國和另一個人的單獨合影。那人看起來三十多歲，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穿著當時幹部常見的列寧裝，站在一臺機床旁，正微笑著對林建國說著什麼，林建國則微微躬身，神情恭敬而認真。照片背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與陸工合影留念，1966.5.10，於縣農機廠。”
陸工？林笑笑的心猛地一跳！這個姓，這個時間點，這個氣質……難道是……陸慎行的父親，陸明遠？他來過青山縣？還和養父合過影？養父認識陸明遠？
她感到一陣眩暈。養父，孫成業，陸明遠……這三個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在十多年前的青山縣農機廠，竟然有過交集！而且，從照片上看，養父對那位“陸工”態度尊敬，關係似乎不錯。
第三張照片，就有些觸目驚心了。是事故現場的照片，拍的是一臺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機床內部，幾個零件散落在地上，其中一個關鍵的齒輪部件有明顯的、不規則的斷裂痕跡。照片旁邊用紅筆標註著：“疑點：斷裂面異常，非正常磨損或過載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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