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的第二封急信，是傍晚後送到的。
來送信的不是昨日那個熟臉婆子，而是長公主身邊管事嬤嬤。她在老太太院外等了片刻，進門行禮時，衣襬還沾著一點馬房外的溼泥。沈昭寧看見她手裡捧著的封袋，先去看封口。封蠟完好，上頭壓著長公主府內院小印，不是外院隨手傳的話。
老太太己經歇下，沈懷章便在外間拆信。信上字跡比昨日穩，話卻不輕：長公主府馬房小廝小滿，傍晚被陳管事帶人從草料間後頭問出一樁事。他承認烏雲踏雪舊護繩右側那一截，是他昨日午後剪下的。
沈景舟一下站起來，茶盞在案邊碰出一聲響。
沈懷章沒有抬頭：“坐下。”
小滿的說法寫得很細。他說昨日馬廄亂後，劉拴嫌舊護繩沾了藥酒氣，怕馬聞著不安，便叫他把右側磨壞的一段剪掉，先拿舊軟布墊著。後來長公主府要封馬具，他心裡害怕，沒敢在值簿上補記。至於那截斷繩怎麼會到了新韁銅釦上，他說自己不知道，只說草料間人來人往，許是被誰撿去。
這話乍聽能圓一半。護繩舊了，剪下舊段，不算怪事；馬廄出事後忙亂，小廝怕責罰，也不算怪事。它最厲害的地方，是把“有人偷割護繩”變成了“馬房內部處置不謹”，再往前推一步，便能推到劉拴身上。
沈景舟憋不住：“劉拴不會這麼做。他昨日還說不許生人近欄。”
管事嬤嬤垂著眼：“小公子，奴婢只是傳話。長公主殿下也未定誰的罪，只是眼下口供彼此牽扯，劉拴己被暫調出馬欄，不再單獨看烏雲踏雪。”
屋裡靜了下去。
沈昭寧指尖按在案角，沒有說話。劉拴是長公主府裡最熟烏雲踏雪的人，也是這幾日能替他們盯住馬房細節的人。他一被調開，烏雲踏雪還活著，卻像被人從他們眼前移遠了一步。
沈懷章問：“誰接手？”
“陳管事調了兩個老成馬伕輪看。”嬤嬤頓了頓，“長樂郡主不大肯，說仍要記賬。只是外院那頭以為劉拴既牽出口供，先避嫌才合規矩。”
合規矩三個字落下來，沈明姝在旁輕輕看了沈昭寧一眼，很快又低下頭替老太太理軟枕。她沒有多說，神情也挑不出錯處，可那一眼像是把話放到了桌邊：若不是沈昭寧一再讓人傳條子，長公主府的馬房小廝也未必會被逼出這樣的口供。
嬤嬤從袖中又取出一個小紙包：“還有一件事。小滿說，今早有人隔著馬房後牆遞給他這個，叫他照著沈家問話回。那人沒露臉，只說若問到舊護繩，便咬定是昨日才斷。小滿怕事，先藏了起來，傍晚被搜出來。”
紙包開啟，裡面是一枚小銀錁子，底下壓著半片舊門帖。門帖邊緣有靖安侯府門房常用的紅戳，字卻只剩一個模糊的“沈”。這東西不能證明是沈家遞的，卻足夠讓長公主府外院說一句“沈家有人越界干預口供”。
沈景舟臉漲得通紅：“誰會拿這種東西去收買他？我們若要他說話，首接讓爹遞帖子不成嗎？”
“你坐下。”沈懷章這次聲音重了些。
少年咬著牙坐回去，眼睛卻紅了。他被禁在府裡，連馬房一步都不能近，如今反倒像是沈家伸手進了長公主府後牆。他不是不懂這口鍋有多髒，只是越懂越憋屈。
沈昭寧把那半片門帖看了許久，問嬤嬤：“長公主府可查過，今日誰能到馬房後牆？”
嬤嬤道：“外院己經在查。陳管事說，後牆外是送草料和泔水的窄道，不止馬房人走。長公主殿下讓奴婢轉告沈大人，今日天色己晚，明早再合兩府口供。今晚侯府這邊，暫不要再往馬房遞條子。”
這便是反擊。
不是把證據搶走，也不是把馬殺了。對方只要推一個馬廄小廝出來，讓他說出一段能解釋舊護繩的錯處，再塞一枚帶沈家痕跡的銀錁，侯府就得先洗清自己有沒有逼供。斷繩還在，烏雲踏雪也在，可他們少了劉拴，少了半夜追問的時辰，還多了一層名聲上的嫌疑。
沈懷章把信放回案上：“請長公主放心，侯府不會私下傳人。明日我親自過去。”
嬤嬤應聲退下。她一走，沈景舟便忍不住道：“爹，我也去。我能當面認小滿，昨日我在馬廄見過的那個臉圓小廝，說不定就是他。”
沈昭寧轉頭：“你昨日說那人左眉有痣。”
“是。”沈景舟立刻道，“若小滿沒痣，就不是同一個人。”
“若他有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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