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管事到外院時，手裡捧著一隻青皮夾，像是早料到今日要用得上。夾子外頭還套著一層油紙，拆開來，裡頭是一張折了兩道的契紙，紙角壓得發脆，邊緣卻新得有些過分。
老太太坐在上首，案前只放了一盞茶。沈昭寧站在一旁，沒有先接那張紙，只看著趙管事把契紙攤平。契面上寫著三月初五，所領之物正是兩隻藥煲、幾卷油布，後頭還補著“先墊後補，歸賬無誤”八個字。落款處有賬房的紅印，也有老太太院裡常用的印痕。
“這是什麼時候寫的？”沈昭寧問。
趙管事忙道：“回姑娘，是三月初五夜裡。藥庫鎖舌不好用，怕耽誤老太太用藥，便先照舊例支了出來，次日再補契。”
“舊例？”沈昭寧抬眼，“誰定的舊例？”
趙管事一滯。賬房管事站在下首，額頭己經見汗，卻還是接了話：“府裡用物偶有急支，若趕上老太太院裡要得急，確實會先記一張補契，免得誤了差事。”
沈昭寧把契紙往燈下挪了半寸。紙面上那道摺痕正好壓過三月初五的日期，像是寫完之後又折回去重新抹過。落款的墨色更深，和前頭幾行並不相連，像是後補上去的字硬往舊紙裡塞。她沒有點破，只問：“既是補契，原契呢？”
賬房管事喉頭動了動：“原契……原契當時先由二院收了，怕來回折騰弄丟。”
“收了？”老太太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把屋裡幾個人都壓住了，“公中支物，何時輪到二院收契？”
賬房管事的臉色一下白了。
沈明姝站在門邊，輕聲道：“祖母，二叔院裡也是怕誤事。那夜鎖壞得急，趙管事拿了契，第二日補銀，原也算不上什麼大錯。”
老太太沒看她，只把契紙接過來，先看印，再看紙邊，最後才看落款：“印是我的印，紙卻不是我院裡常用的紙。這樣的契，我從沒叫人這樣蓋過。”
屋裡靜了一瞬。
趙管事忙道：“老太太明鑑，奴才不敢假借您的名頭。只是夜裡匆忙，賬房說先按式樣補齊，免得日後對不上。”
“按式樣補齊？”老太太把契紙放回案上，指尖在那一行“先墊後補”上點了點，“誰教你們這麼補的？”
賬房管事低著頭，半晌才道：“奴才只照著舊樣抄了個面子。那夜確實是先有口頭支取，後來才補的紙。至於這上頭的日期……是二院送回來時，叫改過一回。”
“誰叫改的？”老太太問。
賬房管事沒敢答，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滾。
沈昭寧看著他，沒有催。她知道這時候催也沒有用，真正能開口的人，得自己把那口氣嚥下去，再吐出來。果然，賬房管事沉默了片刻，終於低聲道：“奴才只知道，原本那張紙是便條，不能當正經契用。後來有人說，外頭要查，公中也要看，不能叫一張白條把賬頂住，奴才才照著補了這張。”
這話說得含糊，可意思己經夠明白。
不是沒有寫過，是寫過之後，又有人要它變成一張能過眼的契。
錢六站在後頭，手指攥得發白，忽然低聲道：“姑娘，奴才昨夜去陶記補銀時，趙管事給的也是一張白條。上頭只有數目，沒有這幾句契話。奴才回來後，賬房管事才叫人補了紅印，說是怕過了今兒就不好對賬。”
沈昭寧看向他：“你親眼見過原來的白條？”
錢六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頭：“見過。薄得很，邊上連個針眼都沒有。”
這一句把屋裡的氣口又往下壓了一層。
他像是怕自己說得還不夠，又補了一句：“奴才昨夜回賬房時，還瞧見西邊那隻存根匣開著半寸。裡頭原該壓著三張舊條，偏少了一張，底下還撒著一點灰。賬房管事說是翻找時弄的，可那灰不像泥，倒像燒過的紙末。”
沈昭寧指尖微頓，沒立刻接話。
若存根匣真動過，那就不是一張契能解釋的事了。有人急著把能對賬的東西先挪走，說明他們心裡清楚，這張補契一旦對上原樣，二房那邊就再沒法用“誤事”兩個字拖過去。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把錢六的話記在心裡，順手往老太太那邊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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