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小吏被留在外院偏房，門口只坐了一個老太太院裡的婆子。
沈昭寧過去時，他正捧著一碗冷茶，茶水一口沒動。那小吏姓錢，在賬房跑腿己有三年，平日裡見人先笑，昨日從西角門回來後卻像被抽走了半截力氣，坐在椅子邊上，膝頭並得很緊。
青黛把昨日那半張舊紙放在案上，紙角還留著陶記瓦器的炭灰。沈昭寧沒有急著問三月初五，只道：“你昨日去陶記，說了什麼？”
錢六喉結動了動：“奴才只是去問舊賬。鋪子裡有幾筆侯府掛欠，賬房怕年下混了，叫奴才去核。”
“年下的賬，要拿半張三月初五的舊紙去核？”
他額上冒出汗，眼睛往門口瞟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那紙是趙管事留在賬房的，說二院那晚取過藥煲和油布，銀子先欠著。第二日賬房管事叫奴才補銀，奴才就去了。”
這話比昨夜聽來的更穩，像有人替他把能說的都揀過一遍。沈昭寧看著他指尖，指甲縫裡有一點黑泥，大約是昨日急著走西角門時蹭的，並無特別。她把藥煲底足翻過來，刻著“進”字的那一處對著他。
“你認得這個字嗎？”
錢六看了一眼，忙搖頭：“不認得。瓦器鋪的東西，刻什麼都尋常，姑娘不能憑一個字就說賬房有罪。”
“我沒問賬房有沒有罪。”沈昭寧道，“我問你認不認得。”
錢六嘴唇抿住，半晌才道：“陶記老掌櫃早年有個兄弟，名裡帶個進字。鋪中舊藥煲底下，有些會刻這個。奴才聽他們閒話說過，未必準。”
青黛站在旁邊，眉頭輕輕皺起。昨夜這小吏還急著遞紙，今日便把“進”字推成舊鋪貨號，顯然己經想過這一步。可這解釋也不能算全假，若陶記確有這樣一箇舊掌櫃舊兄弟，單憑一隻藥煲便壓不住人。
沈昭寧沒有再逼他認陶進，只問：“三月初五你在哪？”
“在賬房。”錢六答得很快，“那日輪奴才守夜，趙管事來取油布，賬房管事也在。備用鑰匙的封匣開沒開，奴才不敢胡說，只看見趙管事抱著兩隻藥煲走，油布搭在上頭，說東排櫃鎖受潮，要烘一烘。”
“藥煲烘鎖？”
錢六臉色白了些：“奴才也覺得怪，可趙管事說，藥庫那邊不能明火，只能拿熱水燻。姑娘若不信，問趙管事就是。”
話繞回趙管事身上，倒像是錢六自己願意被對質。沈昭寧垂眼看那半張舊紙，紙上只有陶記的鋪號和一行模糊的數目，沒有趙管事的簽押。一個跑腿小吏能說到這份上，己經足夠把賬房從“補銀的人”挪成“聽命跑腿的人”。
偏房外忽然傳來一陣亂聲。婆子壓低聲音呵斥，仍沒壓住婦人的哭腔：“我兒子是賬房跑腿的，不是犯人！大姑娘要問賬，去問管事，憑什麼一夜扣著人？”
錢六猛地抬頭，碗裡的茶潑出半盞，洇溼了袖口。
青黛要出去看，沈昭寧抬手止住。她透過窗紙看見外頭站著一個穿青布褙子的婦人，頭髮亂了半邊，身後還跟著陶記瓦器的掌櫃。昨夜在鋪子裡應話的是中年人，今日來的卻是個鬚髮半白的老人，背脊有些彎，手裡抱著一本舊賬，門房攔他，他便把賬冊舉得更高。
“老朽姓陶，陶記舊掌櫃。”老人聲音不高，卻正好叫廊下幾個人都聽見，“聽說侯府為一隻藥煲疑我家鋪子夾帶毒物，老朽不敢躲，特來把舊賬說清。”
這話一齣口，事情便不在偏房裡了。
沈昭寧走出去時，沈明姝也從月洞門那邊過來，身後跟著二房的丫頭。她像是才聽見動靜，先扶住錢六的母親，又對沈昭寧道：“姐姐，這裡是外院夾道，人來人往，有話不如回祖母屋裡說。若叫外頭聽見侯府拿藥煲牽扯毒案，恐怕更難收拾。”
“誰說牽扯毒案？”沈昭寧問。
沈明姝微怔，很快低聲道：“我是怕旁人亂傳。姐姐查得急，底下人未必懂分寸。”
陶舊掌櫃趁著這句話跪了下去。他年紀大，跪得慢，膝蓋碰到青磚時發出悶響。錢六的母親看見，也跟著哭起來，說兒子昨夜沒回家，鄰里己經問了一早，若再扣下去，錢家清白便說不清了。
老太太院裡的嬤嬤很快趕來，把人都帶到上房。老太太聽完前因後果，臉色比昨日更沉，卻不是單對著某一個人。
陶舊掌櫃把舊賬攤開，手指按在三月初五那一頁：“那晚二院趙管事來得晚，要兩隻大藥煲、幾根舊油布，說侯府藥櫃鎖舌澀，怕耽誤老太太用藥。老朽的兒子在前頭應的客，因是侯府常來常往，便先記了欠。第二日這位錢小哥補了銀，數目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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