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管事把鑰匙冊送來時，老太太院裡的茶己經換過一輪。
冊子不厚，外頭卻包了兩層舊藍布，布角壓著賬房的朱印。沈昭寧沒有先翻名冊，只讓青黛把藥庫總鑰匙取來，連同備用鑰匙的封匣一併擺在案上。總鑰匙昨日起便收在老太太這裡，銅齒上還沾著藥庫門環裡的黑灰，看著並無異樣。封匣卻輕些，匣口的紅蠟裂了一道細紋，若不貼近看，只當是年久乾裂。
老太太扶著眼鏡看了半晌，臉色不大好：“備用鑰匙一首封在賬房？”
賬房管事忙彎腰：“回老太太，是。平日裡不用，只有修鎖、盤庫時才請出來驗一驗。”
沈昭寧把匣子往燈邊挪了挪。紅蠟邊緣有一圈舊印，中間卻多出一點新亮的痕，像被熱氣烘軟後又按回去。她沒有拆匣，只問：“今年誰驗過？”
管事翻冊的手慢了一拍，才把冊頁推過來：“三月初五，藥櫃東排鎖舌澀，趙管事領人修過一回。鑰匙並未帶出賬房，只在門口照了照。”
青黛站在旁邊，忍不住看了沈昭寧一眼。三月初五，正好在那筆西兩半銀子之後，也在二房盤庫名冊簽字之前。
沈昭寧順著那一行往下看。領鑰匙的名寫得規矩，歸還處卻少了半個時辰，原本該記“申正還”，如今只剩一個“申”字，後頭被淡墨抹過。旁邊押著賬房小吏的花押，花押下方另有一粒極小的硃砂點，像蓋印時不慎蹭上去。
“趙管事是二房的人。”老太太說。
賬房管事額上冒汗：“他管二房院裡湯藥，常與藥庫往來。那日鎖確實不好開，庫房婆子也在場，不是私借。”
“庫房婆子昨日說，東邊第三排少了一格匣子。”沈昭寧道，“也是那把鎖？”
管事噎住，低頭去看冊子。紙頁被他捏得發皺，偏又不敢再辯得太快。
老太太把手裡的珠串放下，聲音壓得很平：“叫那婆子來。”
人來得不慢。看門婆子一進門便跪下，說三月初五確有修鎖一事，只是當時二房趙管事帶著兩個小廝，說是老太太要用安神湯，怕晚間取藥誤事。她見賬房的人也在，便沒多問。至於備用鑰匙，她只看見匣子開過，沒見誰拿走。
沈昭寧問她：“那晚東排藥櫃開了幾格？”
婆子想了想，答得不很穩：“約莫兩三格。趙管事說鎖舌沾潮，要拿油布擦。姑娘若問細處，奴婢實在記不全了。”
記不全並非全無用處。至少三月初五那晚，備用鑰匙不是安安穩穩躺在封匣裡。
沈昭寧沒有再追婆子，只把鑰匙冊折出一角：“祖母，這一頁先留下。鑰匙未必被偷出去過，可封蠟被動過，東排鎖也確實在那晚開過。眼下能查的只是這一段。”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問她為何不往二房身上說，末了卻只點頭：“先記下。”
沈明姝今日來得遲。她進屋時，正趕上婆子退下，聽見“先記下”三個字，神色仍舊溫順，先給老太太請安，又向沈昭寧笑了笑：“姐姐查得這樣細，底下人怕是連走路都不敢大聲了。”
“怕些也好。”沈昭寧合上冊子，“藥庫少了東西，總不能人人都說自己只是路過。”
沈明姝垂眼替老太太添茶，語氣輕得像隨口一提：“趙管事年紀大了，辦事不夠周全，二叔昨夜己經罵過他。若姐姐還要問，我叫他下午再來。”
“不必。”沈昭寧道，“他來得太勤，旁人反倒沒話說。”
沈明姝添茶的手停了停，很快又穩住。她沒有接這句，只勸老太太早些用點心。老太太沒理會她的殷勤，讓人把鑰匙冊收進內間，又叫賬房管事暫且留在外院候著。
從老太太院出來，沈昭寧沒有立刻去西角門。她讓青黛把昨日折出的散紙還封進小匣，又讓廚房管事照常去西角門採買鮮菜，另外多帶一包藥渣，說老太太今日停了安神湯，藥渣不必倒在府裡，免得燻著人。
青黛一聽便懂了大半：“姑娘要看誰來接這包藥渣？”
“看誰攔。”沈昭寧說。
這話剛落，二房院裡的小丫頭便從廊下過去，懷裡抱著一隻洗衣籃。她走得不快，見青黛站在階前，還停下來問了一聲老太太今日的湯藥。青黛照著沈昭寧的吩咐答，說湯停了，藥渣要送出府。小丫頭應了聲，轉身繞去賬房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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