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院裡的早飯還沒擺齊,外院便來報人不見了。
來報的是外院管事韓平。他一路走得急,到了門檻前卻先停下來,把氣喘勻了才進屋行禮。老太太看見他空著手,眉頭便壓了下去:“誰不見了?”
“賬房管事。”韓平低著頭道,“昨夜火後,老太太吩咐將他安置在外院耳房,由兩個小廝輪守。今晨換班時,裡頭只剩一件外衫,人己經沒了。”
沈昭寧手裡的茶蓋碰在碗沿,發出一聲輕響。她沒有立刻問人去了哪裡,只看韓平的鞋。鞋面上沾著一層潮灰,左腳鞋尖還有一道白痕,像是蹭過石灰牆。
“耳房的門呢?”
“門從裡頭插著。小廝怕出事,叫了兩聲沒人答,撞開後才發現窗子開了。”
“窗栓?”
“沒有撬痕。”韓平答得很快,答完又補了一句,“窗下有腳印,雜,看不出是誰的。”
這才像有人想讓他們聽見的說法。沈昭寧把茶盞推開,起身道:“帶我去看。”
老太太沒有攔,只讓嬤嬤跟上,又吩咐把二院的人一併叫來。她昨夜說過要拿趙管事,今日便沒有給二房留下裝作不知情的餘地。
外院耳房挨著倒座,門板被撞裂了一道縫。屋裡不大,一張木榻、一隻腳盆,牆角擺著夜裡送來的粥碗。粥己經涼透,碗底還留著兩粒米。賬房管事的外衫搭在榻沿,衣襟處少了一枚釦子,裡頭的中衣也不見了,鞋卻整整齊齊擺在榻下。
青黛蹲下去摸了摸地面:“姑娘,窗臺有水。”
沈昭寧走到窗邊。窗紙被頂破一個小洞,洞口不大,木框內側卻溼了一片,水痕順著槽口往下淌。窗外是外院洗衣的石槽,石槽邊積著昨夜救火剩下的水,腳印被踩亂了,只有牆根處留著半片布紋。
她伸手量了量窗臺的高度,又看向那雙擺好的鞋。若賬房管事自己翻窗逃走,不會連鞋也留下;若有人揹他出去,窗臺這點水便不是為了遮腳印,而是為了讓人以為他從這裡走了。
“昨夜誰守門?”她問。
兩個小廝被叫到門外,一個姓周,一個姓劉。周小廝說自己子時前守著,聽見裡頭咳了兩聲,後來有人在廊下叫他,說火場要添水,他離開了約半刻。劉小廝則說自己寅時接班,中間去過一趟淨房,回來時門還關著。
“誰在廊下叫你?”
周小廝張了張嘴:“天黑,聽著像……像賬房裡的錢六。”
“錢六昨夜在哪裡?”
韓平臉色一變,忙道:“錢六一首在西庫幫著搬水,後來被帶回外院,屬下沒讓他離開。”
沈昭寧看了他一眼,沒有指出這兩句話對不上。她低頭撿起門檻邊一小片灰白色的紙屑。紙屑被水泡過,邊緣露出一點硃砂色,像是賬房常用的對賬紙,卻比普通紙厚。
耳房裡沒有打鬥痕跡,粥也沒動多少。賬房管事若是被人帶走,至少說明來人不怕守門小廝聽見動靜;若是他自己配合離開,便更不可能只是因為怕被問話。沈昭寧把紙屑交給青黛,轉身對韓平道:“先封住外院所有出入口,查昨夜進出的牌子和車。洗衣房、淨房、倒座後牆,一個都別漏。”
韓平遲疑:“姑娘,這事按規矩該由外院……”
“所以我沒有讓你把人押回來。”沈昭寧道,“我只讓你把能對上的東西留住。若等各院都來過一遍,再查就只剩誰都說不清的腳印了。”
韓平看了眼跟來的老太太,立刻低頭應下。
他們回到院裡時,趙管事己經到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深青長衫,腰間沒有佩刀,手裡卻捏著一串二院鑰匙。沈明姝跟在他後頭,臉上帶著一夜未睡的倦色,見沈昭寧從外院回來,先朝老太太行了禮,才道:“祖母,賬房管事忽然不見,二房也很震驚。只是昨夜他本就被扣在外院,若真是自己逃了,或許是心虛。”
“心虛的人,未必能從兩個守門小廝眼皮底下走出去。”沈昭寧道。
沈明姝抿了抿唇:“我只是說一種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