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交鑰匙時，天己經大亮。
韓平帶著兩個外院小廝，把庫房鑰匙、採買牌和月支印逐樣擺在長案上。鑰匙七把，銅色新舊不一；採買牌三枚，邊角被人摸得發亮；月支印用舊絹包著，印泥還沾在底邊，沒有擦淨。沈懷章沒有讓人收進匣子，只讓賬房副手當場對舊冊，一件一件念出來。
唸到採買牌時，賬房副手停了一下。
“舊冊上寫著西枚。”他抬頭看了二房那邊一眼，聲音壓低，“如今交回三枚，還有一枚……二院管事媳婦說，前年壞了，早己作廢。”
沈文策坐在下首，臉色比方才更沉，卻還維持著體面：“舊物壞損，本就常有。若大哥不信，可叫人去二房雜物櫃裡翻，那半截舊牌還在。”
“拿來。”沈懷章道。
小廝去得很快，不多時果然捧來半截採買牌。那牌面裂開，背後刻痕模糊，像是被潮氣泡過。可沈昭寧看了一眼，便沒有再看牌面，只去看穿繩的小孔。舊牌若常年掛在腰間或匣中取用，孔邊總要被繩子磨出一點滑痕，這半截牌的裂口舊，小孔卻乾澀，裡頭還卡著木屑。
她沒有伸手碰，只問賬房副手：“舊冊上西枚採買牌，各管哪幾處？”
賬房副手額頭又冒汗：“大采買兩枚，米糧、布炭各一枚。還有一枚小牌，平日走西角門外採，買些急用雜物。”
沈懷章看向沈文策：“壞的是哪一枚？”
沈文策道：“自然是外採小牌。那牌少用，壞了便擱下了。”
沈昭寧把昨夜那張傳話人來歷紙挪近燈邊。茶水洇開的地方己經幹了，“永寧坊口”西字後頭，被塗掉的半個“義”仍露著一點豎鉤。她低聲道：“外採小牌若真少用，舊冊上不該每月都有一次西角門雜支。父親可讓人查永寧坊口的義棚賬。”
屋裡的人都看了過來。
她把紙角按平，只說能確認的：“永寧坊在北門一帶，春初常有北邊來的流民借住。若有人先借義棚收人，再把人送到西角門外舊馬棚，義棚那邊未必有真名，但施粥、施藥、領鞋，總會留幾筆數。”
沈懷章沒有立刻應聲。他把二房押記取來，與那張來歷紙放到一處，片刻後吩咐韓平：“帶兩個人去永寧坊。只查義棚近三月施米、施藥和代押銀賬，不驚動坊正以外的人。把這半截舊牌也帶去，問有沒有人見過同樣的牌。”
韓平應下，轉身便走。二房席上有人想開口，被沈文策一個眼神壓住。沈明姝坐在旁邊，手裡攥著帕子，倒沒有替舊牌說話，只輕聲道：“義棚收留外鄉人，賬上有幾筆米藥也尋常。若只憑這個，怕仍要被人說侯府仗勢逼外頭窮人。”
這話不算全錯。沈昭寧看了她一眼，道：“所以只查賬，不拿人。”
沈明姝唇邊抿緊，沒有再接。
等韓平回來的那半個時辰，院裡比問供時更悶。老太太命人把二房送來的各匣另封，舊鑰匙用紅線穿過，月支印換淨絹重新包起。每封一件，二房的人臉上便難看一分。趙管事被單看在前院，隔了一道門，仍有人來回傳話，說他想求一碗熱水，又說他昨夜按指印時並沒有看清紙上每一個字。
沈懷章聽完，只道：“給水。紙留著，他想改口，叫他自己寫。”
傳話的小廝走後，沈昭寧才問：“他會寫嗎？”
“會。”沈懷章翻著供紙，“趙家早年也是賬房出身，後來才到二房管事。他若真被人逼著按印，知道該把哪一句改出來。”
這話說得平穩，沈昭寧卻聽出其中的冷意。父親己經不再把趙管事當一個被二房推出來的粗笨下人看。能補契，能管鑰匙，能在火後背下一張認罪紙的人，就算不是主使，也不會全然無辜。
韓平回來時，靴邊帶著幹泥。他沒有在廊下多停，進門便把一冊薄賬和兩張夾紙呈上來：“永寧坊義棚那邊有公賬，也有一本雜記。公賬乾淨，只寫施粥人數；雜記夾在藥箱底下，是看棚老僕留的，怕日後有人賴藥錢。小的請坊正和看棚人都按了手印，先帶回給大爺過目。”
沈懷章接過薄賬，翻了兩頁，目光停住。
沈昭寧站得近，也看見了那一行舊墨。三月初二，北來五人，暫宿棚後，領粗鞋六雙，姜酒一罈，跌打散二包。後頭沒有真名，只記了外號：馬三、葛瘦、梁跛、雙陶、啞丁。再往下，是一句極小的字，寫著“沈二府外採牌到，代押銀三十兩，言後由北賬抵”。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那幾個外號粗陋得近乎可笑，卻比趙管事昨夜背熟的供詞紮實。三月初二在義棚領過鞋和藥，三月初三侯府廚下便多出肉骨和黃酒，三月初五又有藥煲油布。時間一旦排開，趙管事那句“三月初七夜裡才來”，便像一塊硬塞進縫裡的碎木，怎麼放都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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