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舟把那副馬具抱到廊下時,臉上還帶著一點得意。
他大約覺得自己這回沒有闖禍,反而先發現了不對,站在門邊時脊背挺得很首。青黛讓他別碰,他便真沒再伸手,只用袖口隔著,把馬具放到小案上,嘴裡還不服氣地嘟囔:“我就是看了一眼,又沒牽出去。”
沈昭寧從屋裡出來,先看他手指。少年手上乾乾淨淨,只有虎口沾了一點草灰,不像細翻過。她這才去看案上的東西。長公主府送回來的鞍墊、轡頭、舊韁都按規矩用布包著,外頭還壓著府中管事交接的木籤。唯獨旁邊多出一根深褐色新韁,收得太齊,像是怕別人看不見它似的。
沈懷章也跟了出來。他看見沈景舟站得離案太近,先皺眉:“退兩步。”
沈景舟立刻往後退,又忍不住道:“爹,我沒亂動。長公主府那邊送回東西,小廝拆包核對,我站在旁邊看見多了一根。咱們家馬房用的韁繩我認得,不是這個樣子。”
“你還認得馬房用具?”沈懷章問。
“當然認得。”沈景舟被問得有些急,“我又不是隻會惹事。”
這句話若在平日,沈昭寧會笑他。可她低頭看著那根新韁,沒笑出來。新韁的皮面顏色很勻,邊沿卻不夠滑,像剛用油擦過,尚未來得及被手掌和馬頸磨軟。靠近銅釦的地方纏著一圈藍黑舊繩,繩色倒舊,結法也舊,和新皮革放在一處,有種說不出的彆扭。
青黛取來乾淨帕子。沈昭寧隔著帕子把韁繩翻了一寸,只看了一眼便停住:“長公主府送來的交接單呢?”
沈景舟忙從袖中摸出一張紙:“在這兒。我怕他們拿回去改,就先叫人抄了一份。原單還在門房,小廝正等著回話。”
沈懷章看了他一眼,神色仍嚴厲,眼底卻緩了些。沈景舟被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蹭了蹭鞋尖。
交接單上寫得清楚,送回的本該是昨日封存的舊鞍一副、轡頭一套、斷杯殘片所近之草料另封兩袋,馬具項下並沒有新韁。木簽上也只蓋著長公主府外院印,未見馬房小印。若是下人收拾時誤放,少不得該添一句“多韁一根”或“隨具送還”,偏偏兩處都沒有。
沈懷章把單子放到案上:“先封起來,等長公主府回話。”
“不能只等。”沈昭寧說。
她話出口得快,自己也聽出了急。沈懷章抬眼看她,她便把後一句壓穩:“這東西己經送到景舟眼前了。若只是多放一根韁繩,最多是管事糊塗;可若有人想借長公主府的包袱,把東西送進咱們府裡,等回話來時,送東西的人也許己經不見了。”
沈景舟聽到這裡,終於收了那點得意。他看看父親,又看姐姐,聲音低下來:“這不是給我的吧?”
沒人立刻答他。
沈昭寧把新韁靠近光下。皮面上有一層淡淡油氣,聞著不刺鼻,裡面卻夾著一點舊馬棚常有的汗味和藥草味。不是毒,也不像能立刻傷人的東西,更像在某個養過馬、也放過藥包的地方晾過一夜。她想起義棚雜記上“梁跛”旁邊那兩個小字,指尖在帕子裡蜷了一下。
單憑味道不能作數。舊馬棚、義棚、馬市,許多地方都會有這樣的氣味。可它偏偏跟著長公主府馬具回到侯府,又偏偏先落到沈景舟眼前。
“先問門房。”沈懷章沒有讓她再碰,“今日誰接的包,誰拆的,誰在旁邊看見,逐個寫明。去長公主府的人也不必多,只讓韓平帶兩個穩當的,問送還馬具的管事從何處取包,中途有沒有離手。景舟回自己院裡,沒有我的話,不許去馬房。”
沈景舟張口便要爭:“我還要回書房……”
“書房可以去。”沈懷章道,“馬房不許。”
少年閉了嘴,臉上有些難堪。他不是不怕,只是不願當著下人的面露出來。沈昭寧看著他,忽然想起前世聽見沈景舟墜馬訊息的那一日。那時己經入秋,雨下得很冷,來報信的人跪在瑞王府外,說小公子馬驚,人從坡上滾下去,送回沈府時只剩一口氣。
她那時以為,那是幾年後的事。
可昨日烏雲踏雪提前發狂,今日新韁又送到眼前。前世那場墜馬也許不是突如其來的意外,只是一條路反覆試到最後,終於試成了。她重活一次,救下了驚鴻宴上的人,卻也把暗處那隻手逼得改了法子。
沈景舟小聲問:“姐,你是不是又想罵我?”
沈昭寧回過神,看見他正盯著自己的臉。少年平日膽大,眼下卻把聲音放得很低,像怕她一句話說重了,他就真成了那個招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