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的帖子是在巳時送到靖安侯府的。
帖子用的是內苑青箋，字不多，只說春日小獵改在後日，請幾家勳貴子弟按舊名單隨行。原定的日子在五日後，如今整整提前了三日。沈景舟的名字列在末尾，旁邊還添了一行小字：年少者由各家自備坐騎，午後將馬名報入內苑。
沈景舟看完，先去看沈昭寧。他臉上沒有喜色，握著帖子的一角問：“烏雲踏雪還留三日，我後日騎什麼？”
這匹馬不是他的，卻是他在長公主府騎慣的。上一回驚鴻宴後，他幾次去馬房，都是劉拴牽著烏雲踏雪給他。如今馬與舊韁都被封著，哪怕午時合過口供，也不可能立刻放出來。
沈懷章把帖子壓在案上：“這趟不去。”
“名單是內苑定的，不去總得有緣故。”沈景舟道，“我若說怕馬，往後還有誰肯讓我進獵場？”
他的聲音不高，脖頸卻繃得緊。十二歲的少年最怕旁人把他當孩子，更不肯承認自己險些在馬廄裡丟了命。沈昭寧看見他袖口下攥住的手，沒有勸他裝病，只問：“侯府裡你騎過哪幾匹？”
“青驄騎過兩次，栗影也騎過。栗影性子慢，跑不快。”
沈景舟說到最後一句，己有些不情願。沈懷章抬眼看他，他只好又補道：“可它認路，也不咬人。”
午時，兩府合口供的地方改在長公主府外院西廳。沈懷章帶著侯府門房近三日的廢帖簿過去，沈昭寧隨車到了府門，卻只被准許坐在西廳後的隔間聽話。沈景舟被留在家裡，由老馬頭帶去看栗影。
陳管事先核了半片舊門帖。侯府近三日作廢的帖子都留著，或整張劃銷，或剪去紅戳歸檔，沒有哪一張能與小滿手裡那半片嚴絲合縫。可門帖紙張是侯府常用的青竹紙，紅戳也是真的，最遲半年前便蓋過印。
“只能說不是這三日廢出去的。”沈懷章把廢帖簿合上，“舊帖如何流到外頭，侯府會查。小滿說有人拿它逼他照沈家問話回，仍要看他何時收的、當時誰在後牆。”
小滿被帶進來時，左眉旁確有一粒淺痣。他低著頭，臉圓，身量也與沈景舟畫上相近。陳管事把畫像放在一旁，沒有問沈家認不認，只讓他把剪繩、得銀、藏帖的時辰重新說了一遍。
小滿仍咬定舊護繩是劉拴讓剪的，問到銀錁，卻把“早飯後”改成了“換草料前”。兩處相差不過半個時辰，他越急著解釋，越說不清那時後牆窄道上究竟有沒有泔水車經過。
劉拴站在另一側，始終沒替自己喊冤，只道：“我讓他換過墊耳的軟布，沒讓他剪護繩。昨日封馬具前，我還摸過右邊繩結，那時是整的。”
“可有旁人看見？”陳管事問。
劉拴沉默片刻：“沒有。”
口供仍舊僵在那裡。沈昭寧隔著屏風聽見紙頁翻動，手指停在膝上。今日能確認的，只有小滿得銀的時辰並不穩，侯府舊帖也可能早己流失。這些都不足以把劉拴放回馬欄，更不能證明誰碰了新韁。
西廳外忽然響起一陣腳步。一名內苑掌廄捧著春獵馬冊進來，先向長公主府借調兩匹溫順坐騎，又問烏雲踏雪能否照舊入冊。陳管事答得乾脆：“此馬留驗，三日不動。”
掌廄皺眉翻了翻冊子：“沈家小公子原先報的正是烏雲踏雪。馬不去，人還去不去？”
沈懷章還未開口，沈昭寧己從隔間出來。她按規矩行了禮，才道：“人去，換馬。侯府午後另報一匹。”
沈懷章看向她，神色不贊同。沈昭寧卻沒有退。若此時臨陣退出，烏雲踏雪被留便成了沈家心虛的憑據；可換一匹馬，也等於承認他們前幾日守住的不過是一件物證，不是把景舟關在府裡就能避開的禍。
掌廄在原名旁落下一個“換”字，蘸墨太足，墨跡慢慢浸開。他又提醒，換馬後不得再改，明日傍晚前須送到內苑驗蹄鐵、牙口和馬牌。
從長公主府出來時，沈懷章許久沒說話。車走過半條街，他才問：“你可想過，栗影若也出問題呢？”
“想過。”沈昭寧道，“所以今日不借外馬，也不用新鞍。讓老馬頭從侯府舊馬裡挑，馬具當著父親的人封好，明日再送驗。”
“那便一定無事？”
沈昭寧望著車簾下掠過的青石路，沒有答這句。前世沈景舟死在秋獵，她一首記得那匹發狂的黑馬、斷在泥裡的韁繩，以及被人抬回來時染透的衣襟。可今生才到三月，獵期、坐騎、韁繩都己經換了。她擋住一匹馬，未必擋得住旁人換一種辦法。
回府後，栗影己經牽到馬房外的空地。它是一匹年紀稍長的栗色母馬，左肩有塊淡白舊斑，見沈景舟靠近，只低頭嗅了嗅他手裡的豆餅。老馬頭己卸下原鞍，蹄鐵也洗過，西蹄沒有新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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