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壽安堂外己經擺開了一溜矮案。
二房送來的三隻北參匣並排放在廊下，紅籤還未揭，外頭的臨時入庫條卻先壓在最上頭，像是怕誰臨時翻看。周嬤嬤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慣有的穩妥，既不多說，也不催人，只等老太太發話。青黛跪在臺階下，膝頭壓著青布短褂，額上有一層薄汗，顯然是一路被人催著過來的。
沈昭寧先看禮單背面。那根極細的藍線並不是裝訂時順手漏下的，倒像有另一張紙曾貼在上頭，後來又被人撕開，只留下一縷淺淺的纖維。她沒有當眾挑破，只把禮單翻正，先問青黛：“這三匣從哪兒取的？”
“城北福壽堂。”青黛答得很快，“二老爺說，老太太壽辰將近，外頭鋪子新到的一批北參，趕著送來先給老太太瞧瞧。”
“誰封的匣？”
青黛頓了頓：“小的到時己經封好了。只見掌櫃把匣蓋合上，拿了紅籤，旁的就不知了。”
沈懷章在旁看著他：“誰把入庫條交給你的？”
“二房一位管事嬸子。”青黛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些，“她說先按壽禮記，免得人來人往，弄亂了老太太院裡的規矩。”
沈昭寧看了他一眼。這樣的話聽著周全，實則最方便把模糊的地方全推成“怕亂”。她伸手搭住最外頭那隻匣子的側板，輕輕一抬，匣身比想象裡更沉，底下卻又空了一下，像裡頭的東西並不填滿西角。
“別急著入庫。”她道，“先放廊下，分開。”
周嬤嬤看向老太太，想說什麼，終究又咽了回去。沈明姝卻先開了口：“祖母的壽禮，來來回回抬著，外頭看見也不好。”
她說得溫和，像是真的替老太太的體面著想。可沈昭寧聽得出來，她怕的不是禮壞，是一旦拆開，二房和壽安堂都要沾上不乾淨的名聲。沈懷章卻沒接她的話，只讓人照規矩把三匣挪到廊下陰處，免得悶久了藥性受損。
“三匣裡若真都是參，晾一晾也不會壞。”沈昭寧道，“怕的是悶出來的氣不對。”
青黛抬眼飛快看了她一下，又垂下去。他那一眼很短，像是沒想到她連“氣味”也要問。沈昭寧便順勢讓他把第一匣和第二匣分別說清：哪一匣先封，哪一匣後上籤，誰把紅籤壓在木角，誰又把入庫條夾在禮單裡。青黛起先還答得順，到後來便只剩“那位管事嬸子”“二房派來的婆子”幾句，連具體把紙遞到誰手裡都說不清。
沈景舟低頭把這些都記下，末了輕聲問：“姐，北參不是都差不多嗎？”
“差很多。”沈昭寧伸指點了點匣蓋邊緣，“真參須會帶土，曬乾後也不會一根根都齊成這樣。你看這層繩結，勒得太正了，像怕裡頭的東西散開給人看見。”她說到這裡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現在還不能說裡頭一定有假，只能說這匣子被人收拾得太用力。”
箱子一離手，第二隻匣底便露出一道淺橫削痕。削口很平，像有人曾把原來的記號颳去，又重新上過一層薄漆。沈景舟站在一旁，低頭把三隻匣的重量、籤色、削痕一一記下，筆尖在紙上停了停，還是寫了“二匣底有新削”幾個字，沒有替人解釋。
“臨時入庫條給我。”沈昭寧道。
青黛忙把那張紙遞上來。紙角舊而新折，半枚淺紅印壓在邊上，印色很淺，像是蘸得太急。她拿到眼前，只掃了一遍，便問周嬤嬤：“壽安堂平日收壽禮，也用這樣的半印？”
周嬤嬤搖頭：“老太太院裡不用這個。真要收壽禮，要麼是明白記在外間，要麼是先封在偏房候驗。這樣的半印，多半是二房拿來走臨時存放的。”
“那就更不該和壽禮放在一張紙上。”沈懷章道。
他話說得不重，青黛卻明顯縮了一下肩。沈昭寧看見了，便順著問：“你送來時，是誰叫你把禮單和入庫條壓在一起的？”
“還是那位管事嬸子。”青黛咬了咬牙，“她說禮單要同箱走，免得後頭問起來對不上。小的只管抬箱，不敢多嘴。”
沈昭寧沒有再逼。他這樣的人說不出主謀，也未必真知道自己抬的是什麼，只是被人挑來做最方便的一手。她抬眼看向老太太，語氣仍平：“祖母，先不入藥庫，也不算怠慢壽禮。箱子既然送到壽安堂，就先在這兒過一遍眼。若真是好參，放在偏間晾一晾也無妨；若不是，二房也不能拿一句‘壽禮’壓過去。”
老太太手裡的佛珠停了一瞬，終究點了頭：“照你說的辦。”
周嬤嬤帶著兩個粗使婆子上前，要把匣子移去偏間。青黛看著箱子離開原位，嘴唇動了動，像是想攔，卻又不敢。沈明姝輕聲道：“妹妹，還是先別拆了吧，等午後父親忙完再看也不遲。”
“不拆。”沈昭寧說，“只是先看箱底和封口。”
她讓人把第一隻匣翻過來，沿著底板邊緣輕輕按了一圈。木板接縫處壓得很齊，裡頭卻有一股不該有的腥甜味，像是曬得過分的根鬚被熱氣悶過，混著一點舊漿糊的味道。她伸指在封口處掠了掠，沾下來一點細白粉末，粉末輕得幾乎看不見，落在指腹上卻發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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