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回到侯府時，前院己經擺開了兩張長案。
梁安和邱掌櫃被分開看在東西兩間耳房裡。坊正按了手印，韓平帶回來的灰藍布條、窄布帶、染水溝灰渣和鋪後腳印拓樣，各自封成小包，外頭寫明時辰和經手人。沈懷章沒有讓人立刻把梁安押去大理寺，只先命他把今日說過的話再寫一遍。梁安不大會寫字，便由書吏照口供謄錄，他只在末尾按了一個發抖的指印。
沈昭寧站在廊下聽了一會兒。梁安仍咬定自己沒進內苑，沒見過遞水小廝，也不知道誰替週二公子緊過腹帶。他說得最清楚的，是染布鋪後門何時開、舊衣挑子往哪條巷子走、灰藍布條掛在柴堆哪一根木枝上。至於那條縫著紅麻絲的窄布帶，他只說是旁人預先塞給他的，讓他“被問住時交出來”。
“他想活，便會把能保命的說出來。”沈懷章合上口供，“但能保命的未必就是最要緊的。”
沈昭寧點頭。梁安交出的布帶太順了。若它真能把內苑的人拽出來，對方不會留在一個換衣跑腿的人手裡；若它只是用來讓侯府順著紅麻絲繼續查青玉鈴，倒很合適。前面有溼紅繩、銅釦、鞍環裂縫，這一條布帶便像是故意遞到眼前的下一步。
韓平道：“染水溝灰渣己封了，若帽料沒燒乾淨，或許還能看出一點墨跡。”
“先送去長公主府一份抄錄。”沈懷章道，“只寫梁安見過溼帽，不寫他供出的是‘西棚三’三個字。等內苑自己的發帽簿、水房牌和灰渣對上，再往下寫。”
韓平應下，轉身去辦。廊下風穿過來，吹得案上封籤輕響。沈昭寧看著那一排小紙封，忽然想起前世沈景舟被送回沈家的那日，也有許多封好的東西，馬鞍、斷韁、碎鈴、染了泥的騎裝，全都擺在這裡。那時每一樣都像己經說盡了緣由，可後來她活了許多年，才慢慢想起，沒有一樣真說清過。
如今紙封仍在，弟弟卻在後院。
沈景舟來得比她想的快。他抱著一沓謄清的口供，跨進前院時還喘著氣，額髮被汗黏在鬢邊。沈懷章看他一眼，先接了紙，翻到最後兩頁，見“不確定”“未能認臉”“時辰待核”都照原話留著，才沒有訓人。
“梁跛抓到了？”沈景舟忍不住問。
“梁安抓到了。”沈昭寧糾正他，“他是義棚賬裡的梁跛，但還不能說他就是獵場那個人。”
沈景舟這回沒有急著反駁。他把紙角捏得發皺，半晌才道：“那他至少認得那頂帽子。”
“認得帽子，也不等於認得戴帽的人。”沈懷章把謄本放回案上，“你今日記得不錯，就按這個記法繼續。內苑若有人想把案子壓成梁安一人換帽逃役，侯府這裡不能替他們補一句多餘的話。”
沈景舟被誇得有點不自在，耳根紅了一小塊，又很快壓下去。他走到沈昭寧身邊，聲音低了些：“姐，今日己經過午了。”
沈昭寧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
春日小獵的第三日，前世也是這樣一個午後。她那時沒有站在前院，沒有聽見弟弟說話，只聽見滿府亂成一團。有人哭，有人跑，有人端著水盆從她身邊撞過去。等她看見沈景舟時，他身上蓋著白布，露出來的一隻手還沾著馬場的泥。
沈景舟還在等她回答。他大約並不知道自己這句話碰到了哪裡，只是從姐姐這些日子的緊繃裡摸出一點邊角，試探著問：“是不是過了今日，就算改過去了？”
廊外有下人搬封箱，木輪壓過石板，響聲斷斷續續。沈昭寧沒有立刻說是。活著不是一枚印章，不能按下去便把舊賬全部抹平。梁安抓住了，染布鋪封了，青玉鈴也入了內苑記錄，可遞水小廝仍未尋回，真正緊腹帶的人仍在人群裡。
“只能說，”她道，“今日你沒有出事。”
沈景舟聽完，反倒笑了一下。他笑得很短，像怕笑大了會顯得不懂事：“那也很好。我今日沒出事，明日就還能寫口供，後日還能煩你。”
沈昭寧看著他額角尚未褪盡的擦痕，伸手替他把歪掉的髮帶理正。沈景舟僵了僵，沒躲，只別過臉小聲說：“我又不是小孩。”
“不是小孩，便少往危險處跑。”沈懷章在案後開口。
沈景舟立刻站首：“父親，我今日一首在府裡。”
“所以今日不罰你。”
這一句落下，連旁邊書吏都忍不住低頭。沈昭寧也彎了彎唇。前院緊繃了數日，難得有片刻像尋常人家。可這片刻很快被門房送來的帖子打斷。來的是老太太院裡的周嬤嬤，手裡捧著一冊新禮單，說二房方才派人送到壽安堂，求老太太過目。
“壽宴禮單？”沈懷章皺眉，“不是還有十日？”
周嬤嬤道：“二老爺說近日府裡多事，怕臨時置辦不周，先把能入庫的壽禮送來。老太太讓姑娘也瞧一眼，說裡頭有幾匣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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