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平第二日天未亮便帶人去了永寧坊。
昨夜那副挑擔沒有再出現。義棚後巷洗過一遍,牆根的泥被掃到溝裡,舊衣攤子也換了人守著。韓平沒有驚動看棚老僕,只在巷口買了半包粗鹽,藉著低頭數錢的工夫看清牆角新蹭出的布灰。
布灰是灰藍色,沾在磚縫裡,像舊衫被人急著抽走時刮下來的。韓平把鹽包往懷裡一揣,順著巷口賣漿人的指點往西走,首到西倉後街盡頭,看見一家半掩門的染布鋪。
鋪門上掛著“歇午”的木牌,天色卻還早。門縫裡透出一點潮熱的氣味,藍靛、皂角和炭灰混在一起,像剛有人燒過一鍋廢水。韓平沒立刻闖門,繞到後巷,果然看見柴堆旁有一行新腳印。左腳外側拖得重,到了牆根卻忽然輕了,像有人在那裡換過鞋。
訊息送回侯府時,沈昭寧正在前院空屋裡看昨夜封存的無字木片。
那片木頭太小,拼不出牌形。她把它放在燈下,只能看見削紋從一端橫過去,刀口不齊,像削它的人並不在意好不好看,只要摸起來有記號。
沈景舟趴在案邊,困得眼下發青,還強撐著問:“所以木片不是水牌?”
“至少不像羅康說的那塊。”沈昭寧把木片放回小紙封,“若是水牌邊角,該有常年碰桶耳留下的黑痕。它太乾淨,只一面沾油。”
沈景舟皺眉:“那挑擔人翻泔水筐,是找這塊木片,還是找水牌?”
她沒有立刻答。韓平帶回的口信剛送到門外,沈懷章聽完後讓人把外院護從換了短衣,自己也沒有再穿官袍。要去西倉後街拿人,不能讓整條街先看見大理寺少卿的名頭。
“也許他找的是確認。”沈昭寧道,“羅康有沒有把東西帶走,侯府有沒有先一步拿到東西,都要有人回去說一聲。無字木片未必是物證,可能只是路上給裡外人看的訊號。”
沈景舟把“確認”兩個字寫在紙上,寫完又抬頭:“那我們現在去鋪子?”
“你留下。”
他臉一下垮了:“我就知道。”
沈懷章從門外進來,正好聽見這一句,淡淡看他一眼:“你昨日寫酸了手,今日正好在府裡把羅康口供謄清。每個‘不能確認’都照原話寫,少一個字,午飯後繼續寫。”
沈景舟張了張嘴,最後把筆拿起來。他不敢跟父親頂,卻還是小聲嘟囔:“別人都出去抓人,我在家抓字。”
沈昭寧走到門口,又回頭道:“字也會救命。”
這句話不重,沈景舟卻安靜了一瞬。他看著姐姐出了院門,低頭把紙上的“挑擔人必是梁跛”劃掉,改成“疑似左足舊傷之人”。
西倉後街比永寧坊更窄,清晨的霧壓在布篷下,石板縫裡都是染水衝過的藍痕。沈懷章沒有從正門進鋪,只讓韓平帶兩人守住後巷柴堆,又請坊正過來作見證。染布鋪掌櫃姓邱,見到侯府對牌時手指抖了一下,卻仍說鋪裡只有自己和兩個夥計,昨夜並無人借宿。
“那這鍋水為何半夜燒過?”沈懷章問。
邱掌櫃忙道:“染缸受潮,小的怕布壞了,便夜裡添了火。”
沈昭寧站在門邊,沒有看他,先看鋪內晾杆。晾杆上搭著幾件灰藍短衫,顏色深淺不一,邊角卻都剪得齊整,唯有最裡側一條布帶少了一截。她走近些,聞到布上還有舊汗味,被靛青壓過,仍透出一點苦澀藥氣。
“這些舊衣從何處來?”
“收來的。”邱掌櫃道,“西倉後街做這個營生的不止小的一家,窮人換幾件舊衣,染一染還能穿。”
沈昭寧伸手按了按那條斷布帶。斷口新,線頭溼軟,像昨夜才扯開。她沒說破,只問:“挑擔人姓什麼?”
邱掌櫃的眼神往後門飄了一下。
韓平在後巷重重敲了兩下木門。門內有人踢倒木盆,隨即傳來急促腳步聲。沈懷章抬手,護從己推門進去。柴堆後藏著一個男人,身上穿著染布鋪夥計的舊褂,右腳套一隻新草鞋,左腳卻還纏著厚布。他被按住時沒喊冤,只低頭咬住了唇。
沈昭寧認出了那雙腳。昨夜韓平說挑擔人在義棚後巷換了不跛的鞋,如今左腳厚布重新纏上,反倒顯得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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