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抬頭看了沈懷章一眼,很快又垂下:“小的只賣舊衣,不識什麼梁跛。”
韓平從柴堆裡翻出半截灰藍布條,布條一端打了死結,另一端有一小塊削痕木屑沾在溼泥裡。沈昭寧把昨夜無字木片隔著紙封放到旁邊,削紋方向能對上,卻還差一截,不是完整拼合。
“這個不能證明你是動馬具的人。”她道。
梁安怔了怔,像沒想到她先替他把罪名摘開一半。
“也不能證明你見過遞水小廝。”沈昭寧繼續說,“它只能證明,有人用這種削紋木片和灰藍布條認路。外頭的人看見布條在,便知道鋪裡乾淨;布條不在,便換巷子。”
邱掌櫃臉色發白,急道:“姑娘,這都是他帶來的,小的只是收衣!”
沈懷章沒有理會掌櫃,只看梁安:“三月初二,永寧坊義棚,沈二府外採牌,代押銀三十兩。你若仍說不識,便去大理寺看義棚老僕認不認你。”
梁安的唇被咬出血。他跪在地上,手指往掌心裡摳,半晌才道:“小的沒進內苑。”
沈昭寧聽見這句話,反而鬆了半分。他急著否認的是內苑,不是義棚。
“那你進過哪裡?”沈懷章問。
梁安吞了口唾沫:“小的只替人換衣、換牌。舊衣挑子是遮眼的,染布鋪後門收人,前門出貨。有人來,把溼帽、舊褂、木片交下,小的按布條顏色送到下一處。至於內苑誰緊腹帶、誰取熱湯,小的不知道。”
“遞水小廝阿福呢?”
“沒見著人。”梁安答得很快,又怕他們不信,補了一句,“小的只見過他的帽。深灰的,溼透了,內裡有墨,像寫著西棚三。”
韓平看向沈昭寧。帽子終於從羅康口供、許盛換帽和遞水小廝失蹤之間落到一件可追的實物上,可它仍不是人。
沈懷章繼續問:“帽子現在何處?”
梁安閉了閉眼:“昨夜燒了。灰倒在後巷染水溝裡。那人說帽子留不得,水牌也沒找著,先把鋪裡線頭斷了。”
“那人是誰?”
“小的不認名。”梁安的聲音低下去,“只知道他右手虎口有舊繭,說話不是京裡音。他給了我這個,讓我今日若被問住,交給侯府。”
他從袖裡抖出一條更窄的灰藍布帶,布帶內側縫著一點紅麻絲。針腳粗,縫得倉促,卻不是為了穿用。沈昭寧看著那點紅麻絲,沒有伸手碰。
對方竟給梁安留了東西。不是保命,也不像單純滅口,更像在告訴他們,抓到梁安並沒有抓到底。
沈懷章讓韓平封存布帶,又命護從把梁安和邱掌櫃分開看住。鋪內所有灰藍舊衣、染水溝灰渣、柴堆旁腳印和後門門閂一併登記,先請坊正落名,再送一份去長公主府。侯府的人沒有翻箱倒櫃,只按能看見、能封存、能請人作證的東西寫。
邱掌櫃急得首磕頭,梁安卻一首沉默。首到被押出後門時,他忽然回頭看沈昭寧。
“姑娘,小的真沒想害你弟弟。”他說,“我只想活。”
沈昭寧沒有接這句話。活下來當然要付代價,只是這代價不該由沈景舟、週二公子,或者那些被推出去頂罪的人替他付。
她走出染布鋪時,天光己經亮透。西倉後街的染水溝裡浮著一點灰,順水慢慢往下游漂。韓平派人去守後門和柴堆,沈懷章則把梁安口供臨時封在袖中。
“遞水小廝還沒找到。”沈懷章道。
“緊腹帶的人也沒找到。”沈昭寧說。
父女二人都沒有把這句話說得更重。可染布鋪一封,對手至少失去一處換衣換牌的口子;下一回再要補路,就不能像昨夜那樣從義棚後巷輕易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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