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硯川離開不到半個時辰,韓平便把羅姓雜役帶回了侯府。
來人西十上下,鞋邊沾著城南常見的黃泥,進門後一首攥著袖口。他姓羅名康,在內苑水房做了七年雜役。昨日獵場出事後,掌廄司只留了靠近棗紅馬的七人,水房其餘人照常散值。羅康今日清早回去取過一趟衣裳,隨後去了城南姐姐家,並非有意逃走。
沈懷章沒有讓人把他押進來,只叫他坐在廊下。案上的發帽簿和水房差事簿都合著,免得他順著冊子上的話答。
“昨日幾時開灶?”沈懷章問。
“卯正。先燒兩鍋淨水,辰初才下薑片。”
“誰來取第一桶熱湯?”
羅康想了想:“西棚的人。小的沒認臉,只收了木牌。”
沈景舟坐在末首,筆尖頓在紙上:“什麼木牌?”
“水房的領物牌。各棚每日一塊,背面刻數,領桶時掛在桶耳上,送回來再取下。獵場人多,認牌不認人。”羅康說完,像怕被問罪,又忙補道,“這是舊例,不是昨日才這麼辦的。”
沈昭寧把水房差事簿往旁邊移了移:“先說時辰。那塊牌背面刻的什麼?”
“西三,背後一道橫痕。辰初一刻來的。”
“戴帽子沒有?”
“水汽大,只瞧見是頂深灰的。那人把一頂溼帽擱在灶臺邊,說回來再換。後來灶上忙,小的也沒留心是誰拿走了幹帽。”
這段話只能說明有人拿“西三”的水房牌進過水房,連那頂溼帽是不是簿上的“西棚三”都對不上。沈景舟沒有追問來人的高矮相貌,低頭把“西三水牌”“深灰溼帽”分開寫了兩行。
沈懷章又問:“你今日為何去城南?”
羅康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發軟的小紙。紙上讓他散值後迴避兩日,免得水房的人互相串話,末尾蓋著掌廄司雜役房的小戳。他昨夜回去得晚,今晨才看見,便照著去了姐姐家。
韓平接過紙,沒有遞到沈昭寧手裡,先放在案角。戳是真的,紙也出自內苑常用的粗竹紙,只是落款沒有名字。
“誰送的?”沈懷章問。
“塞在我鋪位草蓆底下。”
沈景舟翻開發帽簿,找到“西棚三”那一行,又把羅康方才的時辰寫在紙邊。寫到一半,他忽然把水房差事簿拉近:“這裡不對。簿上記的是辰正二刻,遞水的阿福來取熱湯,又領了一頂幹帽。可羅叔說西三的牌辰初一刻就來了,差了一個多時辰。”
羅康探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茫然:“小的不會把領湯和領帽寫在一處。帽子是擱在灶邊烘的,不算水房支用。”
簿上那句“另領幹帽”墨色淺,末筆又壓在前一行己經乾透的水漬上。昨日他們只看出像是補寫,如今多了一份經手人的說法,卻依舊不能立刻認定是誰補的。羅康也可能記錯時辰,或者怕擔責,把私下換帽推給一個沒露面的持牌人。
沈昭寧讓人取來兩塊空木牌,請羅康照舊例比畫。羅康不識幾個字,刻痕卻認得熟。他把木牌掛上茶壺提樑,說西棚的牌因常碰磚沿,橫痕應在背面下半寸,若找回來的木片沒有那處磕傷,便不能只憑“西三”二字當真。
“昨日那人說過話嗎?”沈景舟問。
“說帽子溼透了,讓挪近些。”羅康學了一遍,又自己搖頭,“水滾得響,我只聽出是年輕人。內苑十個跑腿的,倒有八個這麼說話。”
沈景舟原本己在紙上寫了“年輕”,聽完又添上“羅康自稱聽不準”。沈昭寧瞧見,沒有替他改。弟弟的字仍擠得不齊,至少肯給不確定的地方留出位置了。
“父親,”沈景舟壓低聲音,“要不要把寫這行的人先扣下?”
“扣誰?”沈懷章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