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侯府前院的長案上多了兩本冊子。
一本是內苑送來的發帽簿,另一本是水房的差事簿。沈景舟坐在案邊,手裡捏著一支細筆,把遞水小廝的名字圈了三回,又在旁邊寫下“取熱湯”西個字。那西個字落得歪,像是筆鋒被什麼絆了一下。
“你把他前後的時辰都抄出來。”沈昭寧道,“只抄原話,別先替他排路。”
沈景舟抬頭:“可他既然去了熱湯房,木桶卻在水溝邊,肯定是往牆外跑了。”
“肯定?”
他被問得一頓,低頭把“肯定”劃掉,換成“可能”。寫完後又不甘心地說:“那他總該知道銅釦怎麼來的。”
“也可能有人把知道的東西塞進他的桶裡,再讓他消失。”
沈景舟皺了皺鼻子:“你什麼都能說成兩種。”
“查賬的人若只留一種,賬就很快會替他改成另一種。”
這句話是沈懷章常說的。沈景舟聽出來了,沒再頂嘴,只把發帽簿翻到“西棚三”那一頁。帽主遞水小廝,領用時辰在起跑前兩刻;許盛換帽的記錄卻只寫了“臨時借用”,沒有經手人,也沒有歸還時辰。墨色比周圍的字淺,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韓平從廊下進來,手裡還沾著晨露:“大爺讓姑娘先別把這兩冊送出去。內苑那邊來人了,說寧王府的謝臨在側門等著。”
沈景舟立刻抬起頭:“寧王也來?”
“只來了謝臨。”韓平道,“他說殿下人在外院茶室,想見大爺,也要看昨日獵場的抄本。”
沈懷章正在書房與內苑來使說話,未必有空。沈昭寧合上水房冊,先讓韓平把沈景舟寫過的那一頁收進匣裡,才往外院走。她沒有料到蕭硯川會在這時候插手。獵場的事剛被內苑按住一半,侯府若再把寧王牽進來,旁人看見的便不只是一個少年受傷。
茶室門半掩著。蕭硯川站在窗邊,桌上攤著一張舊紙,邊角壓著枚黑石。他沒有穿朝服,袖口沾了些灰,像剛從城北迴來。
“沈姑娘。”他回過身,“聽說你們在查一頂帽子。”
“我們查的是帽簿。”沈昭寧在他對面坐下,“帽子只是其中一項。”
“那便好。”蕭硯川把舊紙推過來,“這張是順昌記去年冬天的散貨抄單,謝臨昨夜從北門外一箇舊腳伕手裡換來的。原單己經不在,抄單隻剩半頁。”
紙上只有幾行:戊三轉,舊藥料七袋;西倉重分;馬具雜物三件;紅麻繩一捆。最末一行被水洇開,只能看見“西棚”兩個字,後面的數字缺了一角。
沈昭寧沒有伸手,只問:“這能證明順昌記碰過內苑的馬具?”
“不能。”
他答得很快,倒讓她多看了一眼。
“它只能證明,順昌記在去年冬天把舊藥料和一些不入藥賬的雜物放在同一趟貨裡。至於‘西棚’是倉棚、馬棚,還是某個人的記號,抄單說不清。”蕭硯川道,“我查到這半頁,是因為昨夜有人在北門外找那名腳伕。他沒找到人,卻把腳伕住處翻了一遍。”
“你的人攔下了?”
“攔下一個趕車的,不是翻屋的人。”
他又取出一小片油紙。油紙上沾著乾紅麻纖維,還有幾粒發白的藥渣。沈昭寧以指背靠近聞了聞,藥味淡,混著馬汗和舊油,和長公主府送回的新韁繩上的氣味相近,卻不能據此認作同一處。
“所以你懷疑獵場的事和舊庫藥料有關?”她問。
“我懷疑有人借一條己經用熟的轉運路,臨時借了內苑的差事。”蕭硯川道,“動馬具也許是為了害人,也許只是為了逼某個經手人換位置。兩種結果,都能替後面的貨留出空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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