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隊繞著外圈平道走完一圈,獵場裡的風己經轉了方向。
沈景舟下馬時,栗影鼻翼還在發顫。老馬頭先接過韁繩,又把鞍前的青玉鈴託在掌心看了一遍,確認銅釦沒有松,才讓小廝把馬牽去飲水。沈景舟站在旁邊,沒急著解護腕,也沒像往常那樣先問午膳有沒有烤鹿肉。他回頭看了沈昭寧一眼,目光停得久了些。
“你方才說,只是怕我出事。”
“嗯。”
“那你為什麼讓老馬頭把鈴換到左邊?”
沈昭寧替他摘下沾了草屑的護腕,遞給隨侍的小廝。她沒有馬上回答,先看了看栗影右前鞍環的裂痕。那道裂痕己經用麻布纏住,布上留著剛才重驗時按下的硃砂印。她記得自己是在換馬那日才讓人把舊鞍單獨封存,可她沒有告訴弟弟,昨日夜裡曾在夢裡看見一枚碎青玉鈴。
“因為右環裂過。”她說,“老馬頭看過驗馬冊,我只是聽他的。”
沈景舟皺起眉:“你聽他的,那你為什麼一早就不讓我騎烏雲踏雪?還讓父親把馬具一件件封起來,連韁繩都要編號。”
旁邊經過的兩名武安伯府護從下意識放慢腳步。沈昭寧把聲音壓低:“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那回府說。”沈景舟答得很快,“回府你總能說了吧?”
他像是終於抓到一個能讓她答應的地方,轉身就去找自己的披風。沈昭寧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追上去解釋。弟弟還活著,手肘也沒有被韁繩割開,己經是她能從前世搶回來的最實在的一塊東西。可他開始問為什麼,這塊東西便不再只屬於她。
獵官那邊仍在清點青玉鈴。十八枚鈴逐一取下,按馬名和騎手寫在細冊上。遞水小廝的人沒有找到,掌廄司當值的七個人被分開看守,許盛的右腿舊傷也被醫官驗過,確實是多年前落馬留下的。沈懷章沒有去插話,只站在白線外聽韓平把每一項經手時間抄進外院新冊。薛綰則把獵官叫到一旁,不知說了什麼,回來時臉色比離開前還冷。
“內苑要把事壓下去。”她經過沈昭寧身邊時低聲道,“說是鈴繩舊了,週二公子自己勒緊腹帶時帶住的。可那根繩明明被人動過。”
“他們可以先這麼說。”沈昭寧道,“只要封記和冊子還在,話就有得改。”
薛綰看她一眼,沒再追問。她今日替沈家把獵官架到案前,己經把自己的立場擺出來,卻沒有替沈昭寧替弟弟回答。沈昭寧知道這點分寸難得,便只向她點了點頭。
回府的車隊比來時慢。沈景舟和她同乘一輛青篷車,栗影跟在車後,由老馬頭牽著。車輪碾過內苑石道,青玉鈴的聲音隔著車壁一陣一陣傳來,時遠時近。沈景舟起初還忍著,走過兩道宮門後,終於把膝上的披風揉成一團。
“姐,你是不是做了夢?”
沈昭寧掀簾的手停在半空。
“我小時候做夢,第二天都記不住。”沈景舟盯著她,“你不是。你看見烏雲踏雪時,像是早知道它右耳有傷。可那匹馬是長公主府的,你只在驚鴻宴見過一回。”
“我問過劉拴。”
“你還沒去過長公主府馬房。”
“那便是聽韓平說的。”
沈景舟哼了一聲:“韓平是前幾日才去問的。”
車裡安靜下來,只剩木軸輕響。沈昭寧望著簾縫外掠過的青磚,知道弟弟並沒有忘記她在每個關口提前半步的樣子:驚鴻宴上換杯,馬廄裡攔他,回府後封藥庫,今日又換馬。若她一味說“只是怕你”,這句話會越來越薄。
“我沒有看見今天的事。”她說,“我只是把你可能遇到的壞事都先想了一遍。”
“為什麼只想我的?”
“因為你最容易被人帶著走。”
沈景舟立刻瞪她:“我哪次被人帶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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