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舟看了看簿子,答不上來。發帽簿由掌廄司小吏落筆,水房差事簿昨日又經兩個人謄過,他們現在連這一行是在獵場出事前還是出事後補的都沒有查清。
沈昭寧道:“羅康被人叫出內苑,送紙的人很可能還不知道他會說什麼。若現在去拿謄簿的小吏,先驚動的未必是寫字的人。”
沈懷章看了她一眼:“你想放他回去?”
“照常回去。他的口供留三份,一份封在府裡,一份請郡主收著,另一份隨發帽簿抄本送大理寺存檔。外頭只需知道羅康回來應過話,不必知道他說了西三水牌。”
“那誰來看跟著他的人?”沈景舟問。
韓平接過話:“我帶兩個沒在獵場露過面的外院護從。只認路,不拿人。”
沈懷章沒有立刻應允。他叫羅康先去偏房吃碗熱粥,又把韓平留下,問清城南姐姐家的住處、巷子有幾個出口,附近能不能藏馬。跟人不是押人,若羅康半路改道,護從不得為了不跟丟便在街上截他;若真有人動刀,先救人,再談去向。
“還有,”他對沈昭寧道,“今日放出去的只能是真話。不能為了看誰來補路,故意往內苑遞一句假的口供。”
“女兒明白。”
沈懷章這才讓韓平去安排。案子到了大理寺,誘人毀證與守株待兔之間只隔著一層說辭,他不肯讓侯府先把這層界限踩亂。
沈景舟也想去,話到了嘴邊,被沈懷章掃了一眼,只得咽回去。沈懷章讓他把方才所記重新謄清,凡是羅康不能確認的地方都留空,不許替人補上“遞水小廝”西個字。
午前,羅康從侯府側門離開。他懷裡仍揣著那張讓他迴避兩日的紙,侯府沒有收走,只在抄本上記了紙張、戳印和摺痕。韓平的人隔了兩條街才跟上,另有一人先繞去城南,不讓羅康一齣門便看出身後多了腳步。
沈懷章也在這時作了決定。內苑三冊不移原物,只取昨夜己經落名的抄本送大理寺封存;銅釦尺寸和紅麻絲位置暫不交寧王府,但准許謝臨查去年冬天“西棚”究竟是哪一處倉棚。沈昭寧沒有再爭。先把冊子留住,便是侯府此刻能替景舟備下的退路。
三份口供封好時,沈景舟的手腕己經寫酸了。他甩了甩手,問道:“若跟著羅康的人什麼也不做呢?”
“那就讓他回家吃飯。”沈昭寧把最後一枚封籤按平,“不是每次放線都能等到人。”
“可他若被滅口怎麼辦?”
“韓平不離太遠,城南也先有人等著。讓他照常走,不等於把他一個人扔出去。”
沈景舟沉默了一會兒,把剩下的空白紙也收進匣裡。這一次,他沒有要求立刻得到結果。
薛綰的回條隨後送到。她沒有在紙上議論水牌,只說內苑那一份由她親自收進長公主書房,封口若有損,先問守門人。末尾另添了一句:許盛仍留在掌廄司,遞水小廝的鋪位卻在昨夜被人以“搜逃奴”為名翻過,草蓆和箱底都己挪動。搜查人有獵官的臨時條子,條子上的時辰比獵官真正落印早了兩刻。
沈昭寧把回條交給父親。對手己經在補救,而且不只盯著羅康。現在放他回去,便更不能指望一條線立刻把人帶到面前。
黃昏前,韓平回來了。他們沒有等到有人攔羅康,也沒人往他手裡塞銀子。羅康在姐姐家吃過一碗麵,出來後去了巷口雜貨鋪,買了鹽和燈油,一路都很尋常。
“只有一件事。”韓平把一塊薄木片放在案上,“他進雜貨鋪時,有個賣舊衣的挑擔人翻過他門前的泔水筐。沒找到東西,便往永寧坊方向去了。我們的人跟到義棚後巷,那人把外衫脫下來塞進挑擔,換了雙不跛的鞋,從北口走了。”
木片是從泔水筐邊撿回來的,只有半個指節長,一面沾油,另一面留著被刀削過的橫紋。像某種舊牌的邊角,卻沒有字,也對不上羅康所說的“西三”。
沈昭寧沒有伸手去拼一個答案,只讓韓平把發現木片的位置和時辰寫下來。對方沒有急著殺人,也沒有急著送信,只來確認羅康有沒有把什麼東西帶回家。
這條路上盯著人的眼睛,比他們原先估量的還多。
沈懷章封好木片,吩咐韓平繼續認那副挑擔,不必追進義棚。沈景舟看著封袋,忽然問:“他們也在找那塊水牌?”
“也許。”沈昭寧合上水房差事簿,“那就先別讓他們知道,我們手裡也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