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婆子在廊下等了兩刻鐘，膝下的青磚己被日頭曬出一點暖意。
周嬤嬤掀簾叫她時，她先整了整鬢邊，進門便伏下身去，額頭貼著磚縫：“是奴婢貪圖省事，沒把壽禮看牢，請老太太責罰。”
一開口便把錯認了，卻只認“沒看牢”。沈昭寧坐在三隻參匣旁，沒有問是誰讓她送來的，也沒有問藍線和白粉，只道：“三隻匣子出了福壽堂以後，在哪兒落過地？”
馬婆子伏著沒動：“一路抬回府裡，沒落過地。”
“從哪個門進？”
“西角門。”
“昨日西角門外搭戲臺，木料和戲箱堵了半條巷。抬箱的人是從木料上跨過去的？”沈昭寧把臨時入庫條推到案角，“你想清楚再答。今日查的不是你走哪條路，是三匣藥材經了誰的手。”
馬婆子的背僵了一下。院外恰好傳來兩聲試鑼，先重後輕，震得窗紙微顫。老太太的壽辰還有幾日，二房請來的和慶班己在西園搭臺，早晨起便有人搬佈景、試絃索，壽安堂坐著也能聽見。
“戲臺後邊。”馬婆子終於道，“西角門進不來，福壽堂的車停在外頭。有人說先把匣子擱在戲臺後棚，等木料讓開再抬進二院。”
沈懷章問：“誰說的？”
“一個穿灰短衫的夥計，掛著福壽堂的牌。奴婢見青黛跟著，便沒多想。”
“手背有燙疤？”
馬婆子這回抬了頭。她的驚訝不像裝的，嘴唇張了張，才低聲說：“有。右手，靠近虎口。”
青黛先前說的是手背有疤，卻沒說哪隻手。兩人口供多對上一處，也只能說明他們見過同一個人。沈昭寧讓書吏照原話記下，沒有接著逼問那人的相貌。
廊外很快又有腳步聲。福壽堂葛掌櫃來得匆忙，身後跟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夥計，懷裡抱著用油布裹好的賬冊。葛掌櫃進門先請安，聽說三匣北參有異，臉上的汗便沒停過，卻沒有急著喊冤，只讓老夥計把昨日的櫃上底簿和原據攤開。
底簿上記得清楚：上等北參一匣，三十年參齡，另配同式空壽匣兩隻、黃紙六張、紅籤三份。
“空匣？”老太太聲音沉下來。
葛掌櫃忙躬身道：“二房來訂貨的人說，府裡另有兩份舊參，要三隻匣子做成一套，省得壽禮擺出來參差。小號只賣了一匣北參，兩隻空匣照樣收了木料錢。原據一式兩份，送貨那張也寫的是一樣。”
沈昭寧拿起那張底據。紙尾蓋著福壽堂的整印，墨己經乾透，空匣二字旁還有木匠收料的小押。沈景舟把臨時入庫條放到旁邊，條上卻只寫“北參三匣”，半枚淺紅印壓住了末尾，再沒有空匣的字樣。
“三隻匣子是誰封的？”沈懷章問。
“參匣是我親自驗過，叫夥計老石封的。另兩隻只墊了黃紙，紅籤和細繩放在匣內，不曾封口。”葛掌櫃指向身後的老夥計，“昨日也是他隨車送來。我們鋪裡沒有手背燙傷的夥計，木牌更不許外借。”
老石一隻手常年搬藥，指節粗大。他看過三隻匣子的紅籤，遲疑了一會兒，指著左邊那隻道：“小人封籤時習慣先壓右角，再抹左角。可這三張籤都從左邊起手，不像小人的手法。參匣是哪一隻，小人眼下也認不出了。”
馬婆子急道：“葛掌櫃，昨日明明是你們的人把匣子送到後棚，還說‘三星候場，麻姑後到’，叫我們聽了這句話再接！”
屋裡的人一時都望向她。
這句話聽著像戲臺上的排程。壽宴定的頭一齣正是《三星獻壽》，壓軸才是《麻姑拜壽》，外人若在戲箱木料間喊上一聲，搬東西的只會當作班裡的行話。
葛掌櫃卻搖頭：“小號送藥，哪懂這些。”
老石想了想，忽然道：“這話我聽過。車到西角門時，有個灰衣人叫我們把三隻匣子交給搭臺的腳伕，說府裡改了規矩。他說的就是這一句。小人還問送貨據交給誰，他說麻姑後到，賬跟麻姑走。”
“原據呢？”沈昭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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