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未到，前院先響起車輪聲。
沈昭寧原以為族親最早也要明日才陸續進府。老太太壽辰雖近，靖安侯府這些日子一樁接一樁，外頭送帖請安的人都識趣地放慢了腳步。偏今日西角門外的戲臺才搭起半邊，門房便來報，說三老太爺一房、西姑太太一家和兩位族嬸都到了，車上還帶著壽屏、果盒和幾箱給老太太添彩的戲衣。
壽安堂裡剛把福壽堂底據、後棚木牌和兩份口供分開壓好。沈懷章聽完門房回話，手指在案邊停了停：“誰遞的改期帖？”
門房小廝低著頭：“沒有改期帖。三老太爺家的長隨說，城南橋面明日修木樑，怕車馬堵在路上，今日先來給老太太磕頭。”
理由很周全。長輩提前來賀壽，侯府不能關門不見，更不能讓人覺得老太太院裡因為幾匣北參把族親晾在外頭。沈明姝站在屏風旁，神色仍柔和，只替老太太添了半盞熱茶：“祖母，族裡幾位老人家素來重禮。若叫她們在前院等久了，怕又傳成府裡不敬親長。”
老太太看她一眼，沒有接這句話，只吩咐周嬤嬤先去迎人。她又轉向沈懷章：“證物留偏間，門落鎖。外頭來了客，今日問話慢些也無妨。”
“慢些可以。”沈懷章道，“昨日後棚當值者和臨時腳伕保人，還沒逐個對完。”
話音剛落，外頭鑼鼓忽然停了。片刻後，班主匆匆來稟，說三老太爺家的壽屏太大，正好堵住西園後棚入口，幾個族嬸又說既然和慶班在府裡，不如先唱兩折熱鬧的，給老太太沖衝近來的晦氣。班主不敢擅自開箱，也不敢攔族裡長輩，便只好到壽安堂請示。
這一步踩得很巧。若不唱，像侯府真扣著戲班查什麼不體面的事；若唱，昨日留在後棚的人手便要動，戲箱、壽屏和族親帶來的箱籠也要從同一條路過。沈昭寧隔著窗，看見前院過來的兩個婆子己在後棚邊指手畫腳，像是替族親挑放壽屏的地方。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道：“唱可以，箱子只開今日要用的。昨日後棚當值的人，仍舊落名，誰離開棚口、離開多久，都叫書吏記。”
班主連聲應下，額上卻見了汗：“守棚的小豆子被西姑太太家的嬤嬤叫去認戲衣，說箱上寫的是和慶班舊名，怕拿錯了。小的己經叫人去尋。”
沈昭寧抬頭：“什麼時候叫走的？”
“約莫一刻前。”班主聲音低了些，“小豆子認字不多，只認我們班裡的舊箱記號。那嬤嬤說問兩句就放回來。”
沈懷章臉色冷了冷，卻沒在老太太面前發作。小豆子正是昨日按下口供的守棚少年，他見過三隻壽匣入棚時未封，也知道倒三星記號是誰常用。這樣的人離了後棚，哪怕只是半刻，回來後口供也會被人說成“被沈家教過”或“被族親問亂了”。
沈昭寧沒有立刻讓人追。今日來的是族親女眷，前院、內院隔著規矩，沈懷章不能徑首闖過去攔人。她讓周嬤嬤取來昨日木牌，又問班主：“你們班裡除了小豆子，還有誰能認倒三星？”
“管箱的阿範也能認。”班主道，“可他一早被派去前院搭臨時燈架，給族親車駕讓路。”
兩個人，剛好都被調走。沈昭寧把木牌翻到窗光下，倒三星旁那一筆墨己乾透，不能替活人說更多話。她只讓沈景舟重新描一份記號，原木牌仍鎖回偏間。沈景舟握筆時看了她一眼，顯然也聽出了其中不對，卻沒有像從前那樣急著嚷。
周嬤嬤很快帶著小豆子回來。少年臉紅得厲害，手裡還攥著半塊酥糖，進門便跪下：“小的沒亂說。那位嬤嬤問後棚裡哪些箱是新搬來的，小的只說壽屏不是我們班裡的。”
“她還問什麼？”沈昭寧問。
小豆子想了想：“還問昨日有沒有三隻小匣子，說族裡也帶了藥材壽禮，怕和府裡的東西混了。小的說不知哪隻裝藥，只見蓋子都能開。”
屋裡一時安靜。昨日這句話只記在口供裡，按說不該從族親嬤嬤口中問出來。可她問得又不重，披著“怕混箱”的外衣，甚至連小豆子自己都未覺得出格。
沈明姝輕聲道：“族親帶來的壽禮多，嬤嬤怕弄混，也未必是旁的意思。”
沈昭寧看向她：“我也沒說一定有旁的意思。”
沈明姝被她這句頂得停住，垂下眼去。她今日沒有替二房說北參，也沒有碰福壽堂底據，只一再把話題往族親體面上牽。這樣的分寸比硬辯更難拆，沈昭寧便也不拆。
老太太把佛珠撥過一粒，問小豆子：“那嬤嬤是誰家的？”
“西姑太太家的。”小豆子道，“她身邊還跟著一個灰衣短褐的抬箱人，右手一首藏在袖裡。小的沒看清臉。”
手背燙疤的灰衣人再一次被提到，卻仍舊隔著一層看不清。沈昭寧讓書吏只記“灰衣短褐、右手藏袖”，沒有添“燙疤”二字。她轉頭吩咐周嬤嬤：“請西姑太太家的嬤嬤過來，就說老太太怕族親壽禮與戲班箱籠混了，要核一核帶進府的箱數。”
周嬤嬤去了半盞茶工夫，回來時臉色不太好：“那嬤嬤說西姑太太一路顛簸，正要換衣見老太太，她離不開。還說族親的箱籠皆有自家封條，不便叫侯府小輩逐件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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