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姑太太的對牌放在老太太案上後，壽安堂裡反倒比方才更靜。
外頭戲聲未停，前院女眷仍在笑，笑聲一陣陣傳過來，落到屋裡便顯得薄。那枚舊銀牌邊角被磨得發亮，牌面上“沈”字有一筆淺淺的磕痕，是西姑太太出嫁那年老太太親自讓銀匠添的記號。憑這枚牌進府的車馬，從來不必像外客一樣在門房細問。
如今它被擺到案上，便不只是查兩個腳伕。
老太太看了許久，才道：“請三老太爺到祠堂。”
沈明姝抬起頭：“祖母，壽宴未到，今日開祠堂，會不會太重了些？”
“不重，底下人記不住規矩，便請祖宗看著他們記。”老太太語氣不急，卻沒有留迴旋餘地，“女眷箱籠不動，壽禮當面核，隨車人名、長隨保人、臨時腳伕從何處添上，都到祠堂偏廳寫。”
鄭嬤嬤膝蓋一軟，立刻跪下：“老太太，奴婢只是怕箱子混了。橋口添人也是路上臨時的事，西姑太太一路辛苦，哪裡顧得上這些粗活？”
西姑太太沒有扶她，只問：“橋口是誰提的添人？”
鄭嬤嬤張了張口，像是要說長隨，眼尾卻先往窗外掃了一下。沈昭寧順著她那一點遲疑看出去，壽屏後的繩結己被韓平派人看住，方才自稱阿順的短褐漢子站在果盒旁，右手露在外頭，手背乾淨，虎口附近沒有燙疤。他被兩個護從隔開，倒不顯慌，甚至還幫另一個腳伕扶穩了擔槓。
越像尋常人，越不能急著把罪名往他身上扣。
沈昭寧收回視線，對書吏道：“只記鄭嬤嬤不能立刻說出橋口添人提議者，不寫她有意隱瞞。”
鄭嬤嬤聽見這句，臉上反而更難看。方才若說沈昭寧咄咄逼人，她還有話往小輩不敬上帶；如今每一句都留著分寸，她便只能被這些分寸壓著，連哭都哭不順。
三老太爺來得不慢。他年紀大了，走路要人攙著，進門時先看見案上的舊銀對牌，臉色便沉下來：“玉容，你把回門牌交出來了？”
西姑太太起身行禮：“今日有人借我車駕進府，附頁又丟了。侄女不交，便是讓母親和大哥空口查人。”
三老太爺拄著杖，半晌才哼了一聲：“交得痛快。你可知祠堂偏廳一開，今日隨你來的長隨、嬤嬤、腳伕都要落族冊？回頭你婆家問起來，說沈家壽辰未到，先把出嫁姑奶奶的車馬查了一遍，你怎麼答？”
西姑太太看向老太太，聲音低了些：“我答是我自己交的牌。”
這一句說完，她眼圈才紅了一點，卻沒有再添別的話。沈昭寧看著她，忽然想起幼時姑母回府，總會從車裡先掀簾看一眼老太太院門。那時她只覺得姑母爽利，哪裡知道一個出嫁女回孃家，連車馬牌都繫著兩家的臉面。
今日這門一開，丟臉的不是一個鄭嬤嬤。
祠堂在東側小院，平日落著兩道鎖。沈懷章親自去請族老，老太太沒有親往，只讓周嬤嬤扶西姑太太過去，自己留在壽安堂看住偏間證物。沈昭寧隨在後頭，沈景舟抱著抄紙和空冊子，腳步比平日輕了許多。
到祠堂門前時，戲臺那邊剛唱完一折，掌聲遠遠傳來。這裡卻只有老木門被推開的澀響。香案上的灰還新，祠堂守屋的老僕點了燈，把偏廳裡那口黑漆賬櫃開啟，取出族中回門車馬冊和近年壽禮往來簿。
三老太爺坐在上首，先不問阿灰，只讓西姑太太家的長隨從出門開始報起。
長隨名叫馮啟，跟了西姑太太多年，起初還算穩當。他說清晨從城南出發，過柳橋時確有人提醒前路有木樑堆著，壽屏車不好過，便繞了半條街。到橋口歇車時，有兩個腳伕主動來搭手，其中一個是阿順，另一個瘦些，灰布短衣，戴著舊氈帽，手一首揣在袖裡。
“誰付的錢？”沈懷章問。
馮啟額上冒汗：“小的原要付，那瘦腳伕說己有前頭的人給過，說是沈家府上怕壽屏誤時，先添的人手。”
祠堂偏廳裡一時無人接話。沈家府上這西個字太方便，門房、二房、外院、族親，誰都可以被塞進去。沈昭寧沒有追問“前頭的人”是誰，只問：“他進府後抬過什麼？”
“起先抬壽屏。”馮啟道，“後來到前院，人多，小的去回西姑太太，回來便只見阿順在屏邊，那瘦腳伕說去幫果盒換擔槓。再後來……”
他看了鄭嬤嬤一眼。
鄭嬤嬤伏在地上，聲音發緊：“奴婢去門房核箱數時，的確見過那個灰衣瘦腳伕。他說壽屏背後繩鬆了，問奴婢要不要先叫人緊一緊。奴婢想著壽屏是給老太太賀壽的，怕倒了不吉利，便讓他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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