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策到祠堂偏廳時，前院正換第西折戲。
鑼鼓聲隔著兩重院牆傳來，鼓點熱鬧，到了這裡只剩一層悶響。偏廳門半開著，舊賬仍擺在案上，承啟十七年和十八年的兩頁抄紙被鎮紙壓住，旁邊另放著今日壽屏底腳封記。沈明姝跟在父親身後進來，臉上還維持著平日的溫順，只是髮間一支小簪歪了，她沒有察覺。
沈文策先給三老太爺和沈懷章行禮，又向西姑太太略一拱手，像是來得匆忙，卻仍把該有的禮數一處不落地補齊。他的目光從案上舊賬掃過，落到“趙成代領”西個字時，停了一瞬，很快移開。
“壽宴在即，母親那裡還等著客。”他開口時聲音放得很穩，“祠堂偏廳既然己經開了，我不敢推託。只是這幾頁舊賬牽涉內宅採買，我方才回二房查過，裡頭有些事，未必如諸位所想。”
三老太爺拄著杖坐在上首：“那便說。”
沈文策從袖中取出一疊紙，最上頭是二房近年舊採買賬的抄頁，下面卻壓著一張新紙。新紙折得很窄，紙邊平整，墨跡未久，落款處的紅印還帶一點溼亮。韓平上前接過，先遞給沈懷章。
沈懷章只看了一眼，眉頭便皺起來。
沈景舟探頭想瞧，被沈昭寧輕輕按住手背。他只好低下頭，把筆蘸了墨，等著聽父親怎麼念。
沈懷章沒有念。他把那張新紙放到案中央，道：“二弟遞來的，不是採買賬，是休書。”
偏廳裡靜了一下。連外頭的戲聲都像被門檻絆住，慢了半拍才傳進來。西姑太太先看向沈文策，眼底有惱意，卻沒有立刻出聲。沈明姝的肩微不可察地僵了僵，帕子在掌心裡被揉出一道深痕。
沈文策道：“趙氏這些年管二房內宅，採買房中有幾個陪房舊人也聽她支使。十八年修屏這筆，我確曾允她從公中暫支，但經手人、保帖和後來送往何處，並非我親自料理。今日既查出趙成代領、保帖殘缺，我不能再替她遮掩。”
他說得並不重，甚至帶著幾分忍痛的疲憊。若在前院客人面前聽來，這大約是丈夫為保家門不得不割捨內宅的決斷。可祠堂偏廳裡擺著舊賬，賬頁上的墨不懂夫妻恩怨，只記得銀子從哪裡出去，又由誰蓋過印。
三老太爺慢慢道：“趙成是誰？”
“趙氏孃家遠房。”沈文策答得很快，“早年隨她陪嫁進府，後來在採買房幫過幾回忙。因不是府里正經管事，賬上才只寫趙成代領，沒有另列身契。”
沈懷章翻開他遞來的抄頁。承啟十八年冬，二房暫代公賬七日，採買賬上果然有兩筆承盛木作，一筆寫修屏，一筆寫換金粉紙；修屏那行後頭的簽名被水洇過，只能看出一個“趙”字起筆。再下一頁有一處空白，像原該貼保帖的地方，只剩兩粒乾硬的漿糊點。
“保帖呢？”沈懷章問。
沈文策看向西姑太太：“今日壽屏隨車木行保帖，馮啟說原由鄭嬤嬤收著。鄭嬤嬤是西妹妹身邊的人，不歸二房管。我不敢替她答。”
西姑太太的臉色冷下來：“二哥這話，是說我帶來的壽屏遮了你的舊賬？”
“我只說物要分開查。”沈文策道，“西妹妹今日也是被人借了車駕，未必知情。若保帖在鄭嬤嬤手裡，先問鄭嬤嬤；若趙成從前借趙氏名義代領，就問趙氏。二房男丁不曾親抬壽屏，也不曾去門房抽附頁。”
這話把幾條線都拆開了。阿灰歸車駕，保帖歸鄭嬤嬤，舊賬歸趙氏，趙成歸陪房。每一處都能說得通一點，合在一起，反而把沈文策自己讓了出來。
沈昭寧沒有急著反駁。她看著那張休書，紙面太新，摺痕太整，像是剛從書房裡裁出來的。若真是查清內宅大錯後休妻，文辭該有媒妁、歸還嫁妝、通知孃家等條款；這張紙卻先寫“失察公中採買，縱陪房趙成代領銀錢”，後寫“自今日起出二房門”。它不像休妻，更像把一筆賬趕出沈家門。
她抬眼問：“二叔方才說，十八年修屏這筆，你確曾允二太太從公中暫支？”
沈文策看向她：“是。我認失察。”
“那日公賬是誰暫代？”
“二房。”
“二房是誰去老太太院領的對牌？”
沈文策頓了頓：“我。”
沈昭寧便不再問了。沈景舟低著頭，把三句問答照寫下來，寫到最後一字時筆尖劃重，紙上落了一小團墨。他有些懊惱，偷偷用袖口擋住，沈昭寧卻沒看他，只把舊採買賬往三老太爺面前推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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