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偏廳裡的供紙鋪開後，沈文策遲遲沒有落筆。
外頭戲聲換了慢板，唱的是賀壽詞，隔著院牆傳來，字句聽不真切，只剩拖長的尾音。案上舊賬、休書和壽屏封記並排壓著，墨色新舊不同，卻把同一個人困在了中間。沈景舟握著筆候在旁邊，幾次想抬頭看沈文策，又怕自己露出太多急色，只好把筆桿捏得發響。
三老太爺沒有催，只讓人添了一盞茶。茶盞擱下時，瓷底輕輕一碰，沈文策像被這點聲響提醒，終於道：“趙成既是趙氏遠親，當年隨她進府時年紀尚輕，未必按正經陪房落冊。十八年冬日母親身子不適，二房代公賬不過七日，底下人見我忙於外頭應酬，拿內宅舊人跑腿，也不是沒有。”
這話比方才更軟，聽起來把過錯往“舊例疏漏”上放。沈明姝站在他身後，沒有再替二太太求情，只把帕子壓在掌心裡，指節一點點泛白。西姑太太冷眼看著，未出聲，她今日己把夫家車駕攤到祠堂裡，若這時候再被二房一句“內宅舊人”帶過去，先前交出的舊銀對牌便成了笑話。
沈昭寧看著休書上的字，問得很輕：“二叔說趙成未必按正經陪房落冊，那休書裡為何寫‘縱陪房趙成代領銀錢’？”
沈文策抬眼看她。
她沒有躲，只把那張新紙往前推了半寸：“若他是陪房，就該有趙氏入門時的陪房底冊，至少也該有二房後來添人的記名。若他不是陪房，休書這一句便不是查出來的錯，是二叔替他臨時安的身份。”
偏廳裡靜了片刻。沈景舟的筆停在紙上，墨慢慢洇開。他趕緊換了一處空白，把沈昭寧的話照寫下來，這一次沒敢再添一個字。
沈文策道：“昭寧，你年紀小，不知內宅有些人跟著主母多年，稱一聲陪房，並非都要按冊寫得分毫不差。”
“那便查冊。”沈懷章開口，“祠堂既開，舊婚書、陪房底冊都在族櫃。若趙成只是稱呼不嚴，查過便罷。”
沈文策的唇角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穩：“今日壽宴，何必連二房婚書也翻出來？大哥若要查，我自然不攔，只是母親那邊客人己經問了幾次，祠堂再拖，外頭難免生疑。”
三老太爺把茶盞往旁邊一推：“生疑也是沈家自己的疑。去取。”
守祠堂老僕應聲退下。沈明姝終於忍不住向前一步：“祖父，母親病著，婚書底冊若當眾翻開，趙家那邊日後如何看沈家？”
三老太爺看了她一眼，語氣並不重：“你父親把休書遞進祠堂時，己經替趙家想過了。”
沈明姝被這句話堵住，臉上的血色淡下去，卻沒有哭。她退回原處，帕子揉得更緊，像終於知道今日護不住所有人。
不多時，老僕捧來一隻窄匣。匣裡放著趙氏當年進門的婚書副紙、嫁妝抄目和陪房底冊，冊頁儲存得比舊壽禮賬好些，邊角雖黃，字跡仍清楚。書吏當眾唸了幾個名字，嬤嬤、丫鬟、車伕、灶上婆子都有，末尾另有後來補添的兩人，也按年月落了二房院印。
沒有趙成。
書吏唸完，不敢抬頭。西姑太太先看向沈文策，冷聲道：“二哥，鄭嬤嬤只是碰過保帖，便要落族冊應話。趙成替二房代領二十西兩公銀，卻連個影子都沒有？”
沈文策沒有立刻答。他的手還搭在袖口上，袖中那枚私印似的硬物硌出一點輪廓。沈昭寧看見了，卻沒有提醒旁人。單憑一個袖中凸起，什麼也不能說明，今日能逼出來的，己經夠讓二房難受。
沈懷章翻到十八年對牌領退冊，道：“承啟十八年冬月初六，二房暫代公賬，對牌由沈文策親領。冬月初九，支修屏銀二十西兩，賬下注‘趙成代領’。冬月十二，對牌由沈文策親退，賬尾無追補人名。”
他每念一句，沈文策臉上的溫和便少一分。外頭忽然響起一陣喝彩，像有人在壽安堂前拍手叫好，熱鬧隔著薄薄一重牆，反把偏廳襯得更冷。
沈昭寧沒有再問趙成是誰。她知道再問下去，沈文策只會拿趙氏病弱、壽宴客情和舊例含混來擋。她換了個方向：“趙成若不是趙氏陪房，也不是府中正經管事，那他憑什麼拿二叔親領的對牌去承盛木作支銀？承盛木作的人若見的是二房對牌，認的是二叔的賬；若見的是趙成的臉，便該能說出他的來路。兩邊總有一邊能查。”
這句話落下，沈文策終於變了臉色。他不是慌，而是看向沈昭寧的眼神沉了下去，像頭一次發現這個侄女沒有被休書、哭求和壽宴拖亂。
周嬤嬤又從壽安堂過來，站在門外低聲道：“老太太問，二爺可得空去前頭敬一輪酒？幾位族嬸都問起二爺了。”
三老太爺看向沈文策：“你去前頭，自然可以。先把趙成來歷寫清，再去。”
沈文策喉結動了動。他低頭看案上的供紙，半晌，只寫了“趙成”兩個字，筆便停住了。那兩個字寫得極穩，後頭卻空著一大片，像再往下便要踩進看不見底的水裡。
沈明姝輕聲道：“父親……”
這一聲很低，倒不像催促，像求他別再把所有話都說死。沈文策握筆的手緊了緊，忽然擱下筆，退後半步，向三老太爺和舊賬後的祖宗牌位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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