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策回到前院時，戲臺上正唱到群仙拜壽。
紅綢從樑上垂下來，風一吹，鼓點和笑聲都被卷得熱鬧。前院席面擺了三進，族中男客坐在東邊，女眷隔著花牆往壽安堂去，來往丫鬟手裡託著熱酒，見二爺過來，仍按舊禮屈膝，只是屈完之後不敢多看，腳步也比方才快些。
韓平跟在他身後，離得不遠不近。沈文策沒有回頭，也沒有問他為何跟得這樣緊，只把袍擺上那點祠堂青灰拍了拍。灰沒全落，貼在膝頭，像一小塊沒擦乾淨的舊痕。
最先迎上來的是二房一位常走動的族叔。他原本端著酒盞要笑，目光落到沈文策膝上，笑意便收了半寸：“文策，方才三叔公留你說賬？”
沈文策道：“舊禮賬有些年頭，三叔公問得細些。”
“壽宴上翻舊禮賬，倒也少見。”那族叔把酒遞過去，聲音仍親近，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替他招呼旁人，“老太太身子可還好？前頭都等你敬酒。”
沈文策接酒，先向主桌上的幾位長輩賠禮，說方才被祠堂舊賬絆住腳，來遲了。話說得周全，姿態也低，若只聽這一句，誰也挑不出錯。可席上幾個人己經聽見了風聲，眼神從他身上滑過，又各自落回酒盞裡。
沈昭寧站在通往前院的月洞門後，沒有入席。她是跟著沈懷章來取前院核屏回話的，按理不該久留男客處，便停在廊下陰影裡。隔著幾步遠，她看見沈文策向三老太爺那一桌遙遙舉杯，韓平則站在柱邊，袖中露著半截記錄紙。
沈景舟小聲道：“他這樣一敬，前頭是不是又當沒事了？”
“不會。”沈昭寧看著席間，“有些事不必當場說破。只要有人看見韓平跟著，看見三叔公沒讓他久坐，就夠了。”
沈景舟不太服氣，低頭把方才聽見的幾句話記在小冊上。他寫到“舊禮賬”三個字，想了想，又添上“二爺自稱”。沈昭寧掃了一眼，沒有攔他。少年人仍急，卻己經肯把“聽見”和“認定”分開寫。
前院第二輪酒敬到沈懷章跟前時，氣氛更明顯地變了。沈懷章是侯府世子，本就該坐在主位下首，只是這些年他多在大理寺，府裡中饋和族中往來常由二房出面照應。今日席面上，幾位族中長輩問的卻都是他。
“懷章，明日壽宴正日，外頭賀禮還照舊從二房採買房過？”
沈懷章放下酒盞：“暫不過。今日先由前院新冊記名，老太太院裡核對，明日禮房另開一張收禮單。二房日用照舊，不誤客。”
那長輩點頭，沒再問沈文策。旁邊一位族嬸隔著屏風聽見，派嬤嬤過來問女眷處果盒、戲衣和壽屏是否也要另記。沈懷章讓人回話，只記進出，不動女眷箱籠。答得不重，卻把規矩劃得清清楚楚。
沈文策端著酒站在旁邊，臉上仍有笑。他甚至替沈懷章補了一句：“大哥辦事謹慎，今日既開了新冊，大家照著走便是。”
這話若放在從前，是二房替世子周全場面。今日聽來，卻像他親手把半塊管事牌遞了出去。桌邊一名年輕族弟原本要喊二叔商量明日迎客站位，話到嘴邊，改成了問沈懷章：“世子，那明日門房用哪邊的人？”
沈文策手裡的酒盞停了一瞬。
沈昭寧沒有錯過這一瞬。她也沒有因此覺得輕快。二房在侯府裡紮了多年，靠的不是一隻印、一把鑰匙，而是人人都習慣有事去問二爺，缺銀去找二房，採買先過趙管事。如今這習慣被當眾挪了一寸，後頭還會有人疼，也會有人怕。
周嬤嬤從壽安堂出來，低聲傳老太太的話：“前頭敬過一輪便好，二爺若得空，三老太爺還等著補供紙。老太太說，客人處不必多飲。”
這話說得體面，卻像給沈文策的酒盞加了蓋。席上幾個耳尖的長輩都聽見了，沒人笑，也沒人替他留客。沈文策把酒放回案上，道：“母親既吩咐，我自該先回祠堂。”
有位族叔忽然問：“趙成可找著了？”
這名字一出來，桌上筷聲都輕了。沈文策看向問話的人，那人也不躲，只道：“我不過白問一句。十八年承盛木作修屏那賬，若真牽到外頭無冊人，明日還有外客，族裡總要先知道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
沈文策笑了笑：“趙成來歷，我正要回去寫。”
“那便寫清楚些。”那族叔把酒盞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二房這些年替府裡操持辛苦，大家都看著。可操持歸操持，公賬歸公賬，爵位和族產又是另一回事。別讓外人看著沈家連自己的賬都分不清。”
這話說得不高，落在席間卻比戲臺上的鑼還響。沈景舟猛地抬頭，差點把筆尖戳破紙。沈昭寧按住他袖口，指尖很穩。
前世也有過這樣的席面。那時老太太壽辰熱鬧，沈文策在前院替父親擋酒，族中長輩誇他周全，連幾位老親都說侯府若日後多靠二房照看，也不算壞事。後來父親出事，沈家被一點點推到懸處，許多話便有了來處。不是一道旨意突然落下，而是早在這些酒盞往來裡，旁人己經習慣把二房看作另一根梁。
今生，這根梁先裂了一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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