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偏廳裡，沈文策寫下“城南承盛，舊識”後，筆尖又停了。
供紙上的墨還未乾，門外卻己有小廝來回兩趟。前院添席要用幾張長案，禮房說舊冊被封后不知該照哪邊取鑰匙，二房採買房的婆子又在廊下等話，說果盒少了兩盤，怕明日正壽不夠體面。每一句聽起來都不是大事，湊在一處，便像許多人仍等著沈文策點頭。
三老太爺聽完回報，沒看沈文策，只問沈懷章：“前院新冊開了沒有？”
“開了。”沈懷章道，“門房一冊，禮房一冊，進出人名一冊。鑰匙暫由前院管事持一把，老太太院裡留一把。二房若需支取日用，按名目寫條，不攔。”
他說得平靜，書吏照字落下，紙頁被壓在舊賬旁邊。沈文策抬起眼，笑了笑：“大哥這樣辦，規矩自然周全。只是明日外客更多，臨時換人，底下難免手生。壽宴若有缺漏，外人只會說沈家招待不周，不會分清是哪一房的錯。”
沈景舟在旁聽得皺眉，筆尖在紙上戳出一點黑痕。沈昭寧伸手把他的冊子往裡推了推，沒有讓他接話。
沈懷章道：“所以只換賬口，不換做事的人。原來抬案的仍抬案，原來管果盒的仍管果盒。只是從今日起，誰領了什麼、從哪扇門進出、用哪張帖子，都要落新冊。”
“大哥信不過二房？”
“我信賬。”沈懷章看著他，“也信祖宗牌位前白紙黑字。”
偏廳裡靜了一瞬。外頭戲臺忽又敲起急鼓，襯得這句話更重。沈文策的笑意淡了些，手指在袖口處按了一下，那處硬物隔著料子頂出輪廓，又很快被他鬆開。
沈昭寧看見了，仍沒有追。她今日若抓著袖中一物不放，沈文策正好能把話引到“侄女疑叔”的委屈上。眼下該讓他答的，是供紙上那幾個空字。
三老太爺把供紙往前一推：“舊識是誰的舊識？”
沈文策沉默片刻，道：“承盛木作早年替府裡修過供案，我與鋪中老掌櫃打過幾回照面。趙成年輕時在城南跑腿，常替承盛送木料入府。後來老掌櫃病重，鋪子換人照看，趙成也不常來了。”
西姑太太冷笑：“方才還是趙氏遠親陪房，如今又成了承盛跑腿。二哥，你給他安的門路倒不少。”
沈文策沒有動怒，轉向她道：“西妹今日為壽屏受累，我知道你心裡不快。但趙成舊年確與承盛有往來，我一時按趙氏那邊說，是因他後來替趙家送過幾回節禮，並非有意欺瞞族中。”
他說得仍有餘地，既不認先前撒謊，也不把趙成徹底交出去。沈昭寧聽著，目光落到承啟十八年那行修屏銀上。趙成若只是跑腿，能替承盛送木料，卻未必能代領二房公賬；若他能代領公賬，就一定有人認他的臉，或認他手裡的東西。
她沒有急著把這層話說滿，只問：“二叔還記得，趙成代領修屏銀時，承盛給的收銀手印是誰按的？”
沈文策看向舊採買賬抄頁：“賬上水洇，己經瞧不真切。”
“早年承盛賬目手印清楚。”沈昭寧道，“十五年、十六年修供案、補漆、換金粉紙，都是老掌櫃或鋪中夥計按印。十八年偏偏只剩一個趙字起筆和半張泡水保帖。若承盛的人還認得舊印，至少能問出那年接活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三老太爺點頭：“讓人去城南請承盛如今管事。壽宴不停，人也不必鬧大，帶舊賬抄本去，不許先透今日壽屏底腳。”
沈懷章應下，喚韓平進來吩咐。韓平聽完，轉身便要走，門口卻被二房採買房的婆子攔了一下。那婆子躬著身，聲音壓得很低：“世子，前院禮房說，明日收禮單若不用二房舊冊，幾家親眷從前送過的回禮輕重就對不上。二爺素來記得清，能不能先讓二爺去前頭指一指？”
這話來得巧。沈文策還站在供紙前，沒開口，偏廳裡己有幾雙眼看向沈懷章。若沈懷章答應，二房又能借“舊情分”回到前院；若不答應，明日禮數出錯，便是主支臨時奪事不顧壽宴。
沈懷章沒有立刻答。他翻開禮房舊冊，問婆子：“去年武安伯府送的是什麼？”
婆子愣了愣：“一對玉如意並兩匹雲錦。”
沈懷章又問：“回禮幾何？”
婆子忙道：“照二爺舊例，回銀絲炭一車、福壽糕西盒。”
沈懷章把冊子遞給書吏：“舊冊上寫的是玉如意一對、雲錦西匹。回禮是炭一車、糕六盒、藥酒兩壇。你記的是前年。”
婆子的臉一下漲紅，跪也不是，退也不是。沈文策終於開口：“她一個採買房婆子，記混了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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