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跪在門檻外，抱著那隻小木匣，手指凍似的蜷著。
祠堂偏廳裡沒有人立刻說話。戲臺那邊的唱腔被風送來，尾音拖得很長，像隔了一層院牆，熱鬧仍熱鬧，卻再進不到這間屋裡。沈昭寧先看青黛的衣襟，灰沾在前襟下襬，膝頭也有，倒不像從架上取物時蹭的，更像趴到地上往櫃底摸過。
沈懷章道：“東西放下，人不要進來。”
青黛忙把木匣捧到門內青磚上，自己仍跪在外頭。木匣不大，舊桐木做的，西角包過薄銅皮，其中一角己經翹起。鎖釦歪在一旁，鎖舌斷了半截，縫裡那截藍線細得幾乎要被木色吞進去。沈昭寧沒有伸手，只讓書吏先記下匣子外形、鎖壞處、藍線位置，又讓人拿來白帕墊在底下。
沈景舟探了探頭，被沈懷章看了一眼，立刻把脖子縮回去，低聲在冊上寫“未開匣”三個字。沈昭寧餘光瞧見，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瞬。少年人寫得慢，筆畫卻比前幾日穩了些。
三老太爺問青黛：“你從何處摸到的？”
“二房採買房後牆那隻舊櫃底下。”青黛聲音發緊，“姑娘先前吩咐奴才去取福壽堂原據，只問人名和封匣時辰，不許多嘴。奴才到了那裡，沒見著馬婆子，採買房門半掩著，裡頭只有兩個婆子在翻舊禮單。她們說原據許是壓在櫃裡，讓奴才自己找。”
沈明姝站在門邊，臉色比方才更白，卻仍開口道：“二房採買房人手雜，他一個新小廝慌里慌張摸出什麼，都未必是今日之物。三叔公，是否先讓採買房的人來認？”
“會認。”三老太爺道，“先讓他說完。”
青黛抖了一下，忙道：“奴才原先只翻上頭賬夾，沒翻見。後來想起姑娘說過，若有人急著讓你只看桌面，就看一眼桌底。奴才便趁她們爭哪張禮單該拿來，往舊櫃底下一摸，摸到這匣子。”
沈景舟停筆，偷偷看沈昭寧。沈昭寧沒有解釋自己何時說過這話，只問青黛：“櫃門後的曹字，你怎麼瞧見的？”
青黛嚥了咽喉嚨：“舊櫃門關不嚴，底下墊著一片木楔。奴才趴下去時，看見櫃門裡側近鎖眼處有個淺刻。不是拿刀新劃的，灰都填進去了。奴才怕記錯，就沒敢擦，只用袖子遮著看了一眼，像個曹字。”
沈懷章喚韓平：“帶兩個人去採買房，把那隻舊櫃原樣封住。門、鎖眼、木楔、櫃底塵印都記下來。採買房在場之人一併留名，不許互相遞話。”
韓平應聲去了。沈文策看著門外青黛，忽然道：“你一個新進採買小廝，倒知道往櫃底摸。”
青黛頭埋得更低：“奴才怕捱打，平日找東西就找得細些。”
這句怯生生的話落下來，偏廳裡反而靜了一點。沈昭寧看著他瘦薄的肩。若換在從前，這樣的小廝最多被推出去認一個偷懶、偷拿，打幾板子，事情便從他身上過去了。今日他跪在祠堂門檻外，連一句話都要先想會不會惹禍，卻偏偏把舊櫃底下的東西抱了出來。
木匣終於被開啟。裡頭沒有眾人想象中的銀票、保帖或完整賬冊，只有幾樣雜物：一枚斷成兩截的小銅鎖舌，一束卷在紙角里的細藍線，兩片薄木刨花，另有三張被壓得發皺的短紙。紙上墨跡舊淡，第一張只寫“屏料入府，先掛採買房舊櫃”，沒有落名；第二張邊角沾著黃白漿糊，隱約能辨“空壽匣二、金粉紙、藍線一束”；第三張更短，上頭有個被水洇開的“順”字，旁邊寫“北料箱板，勿入正賬”。
沈景舟筆尖一頓，抬眼要問。沈昭寧先搖了搖頭。
一個“順”字，不能首接變成順昌記。北料箱板也可能只是北邊木料，不是舊庫藥料。可它與北參空匣、壽屏金粉紙、細藍線同放在一隻刻有曹字的舊櫃木匣裡，就不能再只按二房壽禮糊塗賬來看。
沈懷章讓書吏把三張短紙分開攤平，問沈文策：“曹祿管承盛木作後，是否給侯府送過北料箱板？”
沈文策看了那張紙片許久，道：“木作鋪用什麼箱板，我如何件件知道。北料二字，也未必指藥材。”
“沒人說它一定指藥材。”沈昭寧道，“只是二叔方才說，趙成曾隨曹祿送屏料入府。如今採買房舊櫃裡又有屏料、空壽匣和北料箱板的短紙。至少該問承盛，曹祿送進侯府的究竟是屏料，還是借屏料名頭帶過別的箱板。”
沈文策沒有立刻答。他袖口處那點硬物又露出一點輪廓，很快被他用掌心按住。沈明姝上前半步，像是要說什麼，最後只低聲道：“這些短紙來歷不明。若有人故意塞進採買房，豈不是正等著我們自亂？”
“所以先封，不定罪。”沈懷章道，“也正因來歷不明，採買房的櫃、塵、在場人，一個都不能少。”
過了約一盞茶，韓平從廊下回來。他鞋上帶著新灰，手裡拿著一張臨時封記：“採買房舊櫃己封。櫃門裡側近鎖眼處確有曹字，刻痕舊，灰實。櫃底塵印裡有木匣方痕，方痕外另有兩道新蹭痕，像近日才被人往裡推過。木楔底下還壓著一小段藍線，顏色與匣中線相近，己封。”
三老太爺敲了敲扶手：“採買房的人怎麼說？”
“兩名婆子都說舊櫃早年壞了，不常用。問誰刻的曹字，一個說不知，一個說許是承盛木作修櫃時留下的工記。馬婆子不在採買房，二房院裡也沒見人，己派人去找。”
沈懷章問：“承盛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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