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到禮房時，前院的席面還沒有散。
隔著一道花牆，戲臺上的鼓點一聲緊過一聲，丫鬟端著新換的熱茶從廊下穿過，裙角幾乎擦到禮房門檻。屋裡比外頭還亂些。兩張長案並在一處，上頭攤著舊禮冊、紅籤、空封套和果盒單子，二房採買房的婆子正彎腰從案底拖出一隻舊竹籃，嘴裡念著明日正壽要添多少碟蜜餞。
周嬤嬤把青黛帶進來，沒有多說，只指了指西牆邊一張矮凳：“姑娘讓你在這裡候著。有人問，就說等福壽堂原據。”
青黛忙應了。他不敢往案前湊，坐下時把膝頭的灰撣了兩下，又想起沈昭寧的話，便把眼睛放低，看案腳、竹籃、人的鞋邊。禮房的人來來去去，誰也不把一個新採買小廝放在眼裡。有人嫌他擋路，抬腳踢了踢凳腿，他便抱著膝往旁邊讓半寸，仍低頭看著地磚上的影子。
不多時，二房一名管事媳婦捧著兩盤果脯進來，笑道：“前院三老太爺那桌說杏脯好，二爺怕不夠，叫添兩盤。舊例一首是我們採買房管這項，鑰匙在誰手裡？開櫃取兩隻銀邊果盒罷。”
禮房婆子為難地看向周嬤嬤。周嬤嬤道：“鑰匙有，但今日取物要落新冊。果盒幾隻，哪一桌用，誰來領，都寫明。”
管事媳婦臉上的笑沒變：“自然寫。只是客人都等著，嬤嬤也知道，席面上慢一慢便不好看。先取了盒，我回頭按手印。”
青黛聽見“回頭”二字，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他沒抬頭，只看見那管事媳婦說話時腳尖往案底偏了偏，像是要去勾那隻舊竹籃。竹籃裡原本裝著幾張舊紅籤，外頭壓了一塊褪色藍布。她的鞋尖剛碰到籃沿，周嬤嬤便輕咳一聲。
“先寫。”
屋裡靜了一瞬。管事媳婦只得放下果脯，接過新冊寫字。她寫得慢，寫完又抬頭問：“那去年武安伯府的回禮，舊冊上是六盒福壽糕，還是西盒？前頭有人問起，二爺說怕記差，讓我來核一眼。”
周嬤嬤沒有答，轉身讓小丫鬟去請沈昭寧。
沈昭寧來得很快。她沒有進屋先問誰對誰錯，只站在門外看了一圈。禮房長案上，舊冊被翻到武安伯府那頁，旁邊又攤著幾張空紅籤；那隻舊竹籃被藍布蓋著，只露出一角細竹篾。青黛坐在西牆邊，眼睛仍垂著，見她來了才起身行禮。
“誰要核舊冊？”沈昭寧問。
管事媳婦忙道：“姑娘，是前院有人問回禮。奴婢怕明日外客多，一時記錯，才來翻舊冊。”
沈昭寧點點頭：“記錯能查冊，不算錯。只是舊冊今日封過頁，誰翻過，要寫在新冊上。”
管事媳婦的手停在半空：“只翻這一頁，也要寫？”
“只翻這一頁，才好寫清楚。”沈昭寧道，“若翻得多，反而說不明白。”
這話並不重，卻讓屋裡幾個人都不再伸手。她讓周嬤嬤把舊冊合上，按頁縫重新貼了半指寬的細紙，又取來一枚老太太院裡的小印，只蓋在封紙邊上，不碰原冊字跡。沈昭寧親自寫下時辰、翻冊緣由和在場人名，末了把筆遞給管事媳婦。
“你照實按手印。前院若真有人問，明日也能回得清楚。”
管事媳婦按下手印，指尖有些發紅。她退開時，青黛忽然小聲道：“姑娘，籃子底下有紙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青黛臉漲得通紅，仍指著案底那隻竹籃：“方才這位嬸子要取果盒時，腳尖碰了籃子，藍布掀了一點。奴才只看見有紙角，不知是什麼。”
管事媳婦立刻道：“舊紅籤罷了，禮房裡哪處沒有紙角。”
沈昭寧沒接她的話，只讓周嬤嬤把竹籃連藍布一併拖出來。藍布下面果然壓著幾張舊紅籤，最底下還夾著半張薄紙，紙上沒有字，邊緣卻有一排細針孔，像從冊頁上拆下來的夾頁。針孔旁沾著一點金粉，顏色很淡，不細看幾乎要混進紙色裡。
這東西不能證明它就是失竊的那張門房附頁。可它出現在禮房案底舊竹籃裡，又與壽屏背後細麻線、門房追回的半片薄紙有相似之處，至少說明前院的紙頁未必只在門房失了蹤。
沈昭寧讓書吏記下：“禮房舊竹籃底，半張無字薄紙，針孔、金粉。只作封存，不作附頁原件。”
管事媳婦鬆了口氣似的，又像更不安。她低聲道：“姑娘，這若只是舊籤底紙，傳出去反倒叫客人疑心壽宴不潔淨。”
“所以不傳。”沈昭寧看向她，“今日屋裡的人各做各的事。添果盒照添，席面不誤。只是舊冊、舊籃、舊籤都留名。誰再借添茶添果進來問曹祿、問承盛、問空壽匣，一樣寫。”
“曹祿？”管事媳婦像是才聽見這個名字，眼神卻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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