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房第一張新單送到祠堂偏廳時，天色己經壓下來。
前院酒席還未全散，廊下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著，光落在青石地上，被來往人的鞋底踩得零碎。書吏把新單攤在三老太爺案前，上頭寫著何時添果盒、何人翻舊冊、舊竹籃中封出半張薄紙，末尾還有二房管事媳婦的手印。字不多，卻把方才禮房那一刻留住了。
三老太爺看完，只問：“二房的人可在？”
沈文策正坐在下首，膝上的青灰己拍乾淨，袖口也理得妥帖。他抬起眼，聲音比先前穩了些：“三叔，明日是母親正壽。今日若再往下鬧，外客聽見，只怕都要笑話沈家。”
“笑話什麼？”老太太由周嬤嬤扶著進來，臉上沒有怒色，只顯出一種熬久了的倦，“笑話沈家的賬，要靠客人散席後才敢看？”
沈文策起身行禮，沈明姝也跟著站起來。她的手扶在椅背上，指節用力，卻沒有急著替父親說話。沈昭寧看見她袖口壓著一小截紅紙邊，很快又被掌心遮住。那紅紙未必就是禮房小丫鬟帶走的那張，可沈明姝今日每一步都比前幾日更謹慎，謹慎到連沉默都像在算時辰。
偏廳外傳來腳步聲。韓平從西廊小門帶進一箇中年男子，那人穿灰布長衫，袖口沾著木屑，進門先看了一眼沈文策，才跪下報姓名。
“小人曹祿，承盛木作周永福女婿。”
三老太爺沒有讓他起身：“誰請你來的？”
曹祿額頭貼在地上：“侯府的人去鋪裡請，小人不敢不來。午後小人確曾被順昌記夥計請去看舊箱板，耽擱到天黑。回鋪時又有人在巷口遞話，說二爺這邊只問修屏，不問箱板。小人怕說錯，繞了半條街，才從西廊小門進府。”
沈文策臉色終於沉了沉：“你既怕說錯，倒還記得很清楚。”
曹祿忙道：“小人靠木作吃飯，不靠記賬吃飯。可有些東西，做過便認得。承啟十八年冬，承盛確給侯府修過一架百壽屏，換後框雙槽，另配掛繩和金粉紙。來取貨的人自稱趙成，拿的是二房採買對牌，不是承盛鋪裡的工人。”
沈懷章問：“趙成從何處來，你可見過身契、保帖？”
“沒有。”曹祿嚥了口唾沫，“他來得不多，多半是二房採買房的人接話。後來有一回，趙成讓小人把幾張保帖塞進壽屏後框的小竹筒，說府裡查賬時方便找。小人只當侯府規矩如此。”
沈昭寧站在老太太身側，聽到這裡才開口：“二房採買房舊櫃的曹字，也是你刻的？”
曹祿遲疑片刻：“舊櫃是小人補過鎖眼。曹字不是為留名，是鋪裡師傅怕送錯門，常在要返修的舊物裡側刻一筆記號。小人記得那櫃底墊著木楔，關不嚴，二房的婆子說只放舊紅籤，不必修得太細。”
這些話仍不能證明趙成是誰，也不能證明今日壽屏就是承啟十七年那架舊屏。可它把趙成、二房採買對牌、承盛修屏、保帖小竹筒和舊櫃“曹”字連到了同一張桌上。沈文策先前那句“趙氏陪房”“城南承盛舊識”，都被擠得沒了可退的寬處。
沈明姝忽然低聲道：“若趙成無冊，又借二房名義來往，那趙家那邊，也未必乾淨。”
沈文策看向她。那一眼很短，卻帶著警告。沈明姝沒有退，繼續道：“父親方才己遞休書，既要斷趙氏舊親，就斷得清楚些。趙家舊僕、孃家遠房、無冊陪人，明日起都不得借二房名義入府。母親嫁妝房裡若有出入舊冊，也該先封，免得外人再拿二房說事。”
屋裡靜了下來。
沈昭寧看著她，心裡並無多少痛快。沈明姝不是慌了神才說這番話。她是在替自己找一條不被趙家和二房舊賬一併拖下去的路，也是在逼沈文策把先前那紙休書變成真的刀。刀落向趙氏，未必不疼，可若不落，今日所有口供都會回到二房頭上。
沈文策的臉色一點點冷下去，最後竟笑了一聲：“明姝說得也有理。三叔，母親，既然趙成無冊，又借趙氏孃家名頭混入採買，小侄願今日立字，從此斷趙氏外親往來。趙家人再不得踏入侯府二門一步。明日壽宴之後，我親送休書去趙家。”
他說得很快，像終於找到能擋在身前的門板。可三老太爺沒有接他的輕鬆，反而把那張禮房新單往案上一壓。
“斷趙家外親，是你二房家事。沈家的公賬，不靠你休妻來補。”三老太爺道，“承啟十八年對牌是你親領親退，趙成拿的也是二房採買對牌。今日曹祿從西廊小門進來，沒過二房的口，便把小竹筒、舊櫃和修屏說清。若照你二房舊例，明日這些話還剩幾分原樣？”
沈文策沒有答。
老太太在上首坐下，手指按著扶手，許久才道：“文策，你要斷，便斷明白。趙家外親斷，二房採買也斷。三年之內，二房不得經手公中採買、禮房收支、門房車馬冊。日用照供，體面照留，但凡支銀用物，先過前院新冊，再由壽安堂核。”
沈文策猛地抬頭：“母親！”
“你還叫我母親，就聽完。”老太太聲音不高，卻壓住了他的急，“承啟十八年修屏那二十西兩，先由二房私賬墊回公中。趙氏嫁妝房今晚封門，鑰匙交壽安堂，不許趙家人來搬一件東西。明日壽宴，二房仍在前院盡禮，可禮房外廊由族中女眷看冊，沈家自己的賬，不再讓誰憑一句舊例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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