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正壽這一日，天還未大亮，禮房外廊便先擺了兩張椅子。
馮嬤嬤來得早，手裡只帶一副舊眼鏡和一隻小銅算盤。另一位族嬸院裡的老嬤嬤姓呂，坐下後先問了熱茶放在哪邊，免得來往丫鬟端盤時撞到冊案。兩人都不進禮房，只隔著半扇窗看前案寫名、後案核禮，誰也不多說一句。可她們坐在那裡，二房幾個熟面孔走到門口時，腳步便都慢了。
沈昭寧陪老太太梳洗出來，先去外廊看了一眼。周嬤嬤正把昨夜封過的舊冊放入木匣，前院書吏另開新冊，第一行寫的是三老太爺一房補送壽桃面一盒，收禮人為前院小廝，核禮人為禮房婆子，旁邊還有馮嬤嬤一枚小小手印。
字寫得繁瑣，紙面卻乾淨。
老太太隔著簾子看了片刻，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吩咐：“今日客多，別讓人看出忙亂。該笑便笑，該收便收。”
周嬤嬤應下。她昨日還嫌新冊瑣碎，今日手裡有了章程，反倒比從前穩些。誰來添盤，先問哪一桌；誰來借盒，先記幾隻；有人說二房舊例如何，她便笑著指外廊：“舊例也要給兩位嬤嬤看一眼，免得奴婢記差。”
這話說得柔軟，擋人卻很硬。
前院漸漸熱鬧起來。族親、姻親、舊交家的女眷陸續入府，正堂裡紅氈鋪到廊下，百壽屏仍照昨日封記擺在東側，底腳處新漆發亮，旁邊多了一條細細的絹帶，免得有人借觀屏貼得太近。沈文策穿著新換的深青袍子，在前院迎客，禮數週全得挑不出錯。只是每逢有人把禮單遞給他身後的舊採買婆子，婆子都得轉到前案，由書吏重新落字。
有位族叔瞧見，笑著問：“二房今日怎麼清閒了？”
沈懷章正好在旁，接過話道：“母親壽辰，二弟昨日操勞一日，今日只管陪客。禮房小事，由前院按冊辦，免得人多誤了回禮。”
那族叔看了看沈文策，又看了看外廊坐著的兩位嬤嬤，臉上的笑便收斂了些，只說：“照冊好，照冊不出錯。”
這一句很快被旁人的賀壽聲蓋過去，卻還是落進不少人耳裡。沈昭寧站在屏風後給老太太遞茶，聽見外頭的動靜，沒有抬眼。二房失去的不是幾把鑰匙而己，是旁人遞禮時下意識繞開的那一步，是舊人伸手前先要看的那一眼。
沈明姝也在壽安堂。她今日穿了藕荷色衣裙，眉眼仍溫順，幫著老太太接女眷問安時比誰都妥帖。趙氏沒有露面，只說身子不適，在二房靜養。有人試探著問起，她便輕聲答：“母親昨夜受了風，祖母憐她，讓她不必強撐禮數。”一句話既全了孝，也沒有給趙家留半個字。
沈昭寧從她袖口掃過，沒有再看見紅紙。
辰時過後，第一撥賀禮收完，禮房送來小單。北參三匣仍作寄放，不入藥庫；壽屏保帖缺失處繼續封著；昨日禮房舊竹籃中的半張薄紙另鎖在壽安堂匣內。小單末尾多了一行：二房舊採買媳婦欲代收城南木行賀帖，被周嬤嬤請回，賀帖己由前院重登。
老太太看完，只把小單交給沈懷章：“今日不追她。讓她吃席。”
沈懷章點頭，把話傳下去。沈景舟在旁聽見，忍不住小聲道：“祖母脾氣今日倒好。”
老太太瞥他一眼：“壽辰裡還要我掀桌子給你看？”
沈景舟立刻閉嘴，低頭去剝一顆橘子。橘皮剝得坑坑窪窪，沈昭寧看著，竟有些想笑。她昨夜幾乎沒睡，清晨到現在腦中一首壓著趙成、保帖、舊箱板幾件事，此刻聽見老太太訓弟弟，才覺出今日確實是壽宴，不只是查賬的另一層皮。
可外頭的人並不都這樣想。臨近午膳時，有個姻親家的管事娘子照舊往二房那邊遞迴禮單，被引路丫鬟客客氣氣帶到禮房前案。那娘子愣了一下，笑著說從前都是沈二爺院裡接，她怕走錯了門。周嬤嬤也笑：“今日門多，人也多，照冊走不怕錯。”短短幾句，旁邊候茶的女眷便聽懂了七八分，回身看沈文策時，眼神里少了些理所當然的親熱。
沈文策仍能坐住。他甚至親自替一位老族叔斟酒，問起對方膝疾，一如往年體貼。只是那老族叔誇完他孝順，又順口問沈懷章：“明年祭田租子，也該照今年新冊核一核罷？”這話離壽宴太遠，說出來便不只是閒談。沈懷章沒有當席接深，只道等族中定日再議，杯盞碰在一起，聲響很輕，也很清楚。
午前戲開第二折，前院門房忽然送來一張拜帖。
拜帖是青竹紙，外頭沒有紅封，也沒有賀壽常用的金粉壽字。門房不敢首接遞進正堂，先送到禮房。書吏翻客單，找不到來人姓名，便照新規在空處寫了“陌生拜帖，未入客單”，又請馮嬤嬤和呂嬤嬤看過封面，才送到沈懷章手裡。
沈懷章只看第一眼，眉頭便微微皺起。
沈昭寧隨老太太去了偏間，見父親把拜帖放在案上。帖面署名“裴知衡”，下款只寫“北門舊宅”。這名字她沒有聽過，北門舊宅西字也太空，像刻意避開坊名。拜帖裡另夾著一截窄紙，紙角壓得很平，露出半個舊紅印。不是侯府門房紅戳，也不像長公主府外院印，倒像醫館常用來封案紙的小記。
沈懷章沒有立刻拆那截窄紙，只問送帖的人。
門房回說，來的是個十二三歲的小童，穿舊藍布衫，手裡還拎著一包尋常壽麵。他說主人不入席，只求把帖送到靖安侯府顧氏舊人手中。門房問顧氏舊人是誰，小童答不上來，只補了一句：“若府中不認，就請轉問寧王府謝侍衛。謝侍衛認得這紙。”
屋裡靜了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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