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散到申末，前院的紅氈才捲起一半。
廚下撤了熱羹，戲班從西園後門退場，禮房還亮著燈。周嬤嬤領著兩個書吏核最後一冊回禮，馮嬤嬤和呂嬤嬤坐了大半日，起身時腿都僵了，卻仍按著規矩把見聞手印落在末尾。老太太沒有再去前院送客，只在壽安堂偏間歇著，手邊放著那隻鎖過陌生拜帖的小匣。
沈昭寧陪在一旁，聽見外頭腳步一撥撥遠去，才覺得耳邊的笑語慢慢退開。她今日幾次想起那半截窄紙，又幾次壓下去。壽宴上能查的，只能是壽宴裡的事；若把顧氏舊人西個字攤在正堂，二房未必會放過這個機會，外客也未必只當作一張尋常拜帖。
沈懷章進來時，袍角還帶著前院的酒氣。他先向老太太稟了客人己散，才道：“韓平去了寧王府側門，沒等到遞話回來，謝臨先到了。”
老太太抬眼：“只他一人？”
“還有寧王殿下。”沈懷章頓了頓，“人未進內院，在前院小書房等著。謝臨說，那截紙若是真的，不宜過第三個人的手。”
沈景舟原本在旁邊謄禮房末單，筆尖一歪，寫壞了一個“冊”字。他抬頭想問，被沈懷章看了一眼，只好把廢紙揉了，換新紙繼續寫。老太太沒有立刻應，指腹在匣蓋上按了按，道：“昭寧，你隨你父親去。只看紙，不問別的。”
沈昭寧應下。她起身時袖口掃過案邊，匣中銅鎖發出很輕的一響，像把白日里所有喜慶都隔在了門外。
前院小書房離正堂不遠，窗下還擺著未撤的壽桃面。蕭硯川站在書案旁，外袍換過，袖口卻仍帶著一點城北塵土。謝臨在門邊，見他們進來，先把一張灰藍帕子鋪在案上，才把那半截窄紙接過去。
“紙是真的。”謝臨只看了一眼，話卻沒有說滿，“小紅印我見過。北門舊宅後院有幾隻封案木匣，用的就是這種印。只是印面缺了左上角，像舊章磕壞後還在用。”
沈懷章問：“裴知衡是誰？”
“從前合春醫館的賬房兼抄案人。”謝臨道，“醫館十年前就散了，宅子後來空著。殿下查北邊舊庫藥料時，在那宅子裡找過幾只空匣。裴知衡這個名字，原該跟著醫館舊冊一起沒了。”
這句話太輕，屋裡卻無人接得快。沈昭寧看向那截窄紙。紙邊被裁得很齊，不像匆忙撕下，半個紅印壓在折口處，印泥早己發暗。紙上只剩三行殘字，第一行末尾有“夜熱”二字，第二行被裁去大半，只餘“右肩舊創”“咳”幾個字，最下一行最細，像旁人後來補的：“顧氏看過，勿入正冊。”
她沒有伸手。隔著燈影，那幾字在紙上忽明忽暗，反倒比完整一頁更難讓人安心。
沈懷章也看見了，眉峰壓得更低：“顧氏，指的是誰？”
謝臨看了蕭硯川一眼，沒有搶答。
蕭硯川這才開口：“我不知道。合春醫館舊冊裡有三處顧氏，一處寫顧姓藥戶，一處寫顧家軍傷兵，一處沒有名，只在旁邊畫青囊記。你們府上今日收到拜帖，說明遞帖的人以為靖安侯府認得這一處。”
沈昭寧聽到青囊二字，指尖在袖中停了停。母親舊匣裡的半冊脈案，她今生還沒有真正取到手中；火場黃紙殘印也只對過一個影子。可這張紙上的“夜熱”和“伏夜”太近，“勿入正冊”又像一隻從舊年伸出的手，偏偏按在寧王舊傷旁邊。
她問：“殿下為何讓我看？”
蕭硯川沒有避開她的目光：“因為這幾字牽到我的傷，也牽到宮宴那兩味藥。右肩舊創是實傷，咳血也不是秘密。可我查到的舊藥方里，有一味被反覆換名的礦性藥材，和長公主府杯底殘粉裡的紅砂不完全一樣，卻常在同一批舊庫賬裡出現。”
沈懷章沉聲道：“殿下是在請小女診傷？”
“不是今日。”蕭硯川答得很快，“我也不拿一截殘紙請沈姑娘定案。只是裴知衡若還活著，他手裡可能有合春醫館未入正冊的舊案。沈家若認得顧氏那一處，我要看缺頁；沈家若不認，我帶走這條線，侯府當作沒收過拜帖。”
沈昭寧聽出他留了餘地，也留了條件。她若點頭，便等於把母親舊物的一角放到寧王案上；她若不點頭，這張紙也不會停在侯府。蕭硯川沒有用王府名帖壓人，反而在壽宴散後才進前院小書房，本身就是給沈懷章和老太太留一層門面。
可門面之外，仍是試探。
她終於伸手，將窄紙往燈下推近半寸：“這不是尋常醫館案紙。紙纖裡有細青線，像是夾進過藥籤封皮；尋常病案不會用這種紙。紅印舊，我認不出真假。至於顧氏，我只能回去對府中舊物，不能現在答殿下。”
謝臨鬆了口氣似的：“能對就好。今日送帖的小童沒回北門，他把壽麵留在門房後，繞去甜水巷買了兩枚糖餅，隨後不見了。我們的人沒追上，只撿到包壽麵的草紙，上頭也有一點同樣的紅印灰。”
“他不是單純送信。”沈昭寧道。
“也未必是敵人。”蕭硯川收回半截紙，動作不急，“至少他知道讓謝臨認紙，而不是讓人把顧氏舊人西個字喊在壽堂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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