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壽安堂裡還殘著昨夜壽宴散後的暖意。
老太太一早便讓人把顧清棠舊匣抬了出來。匣子並不大，外頭包著舊絹，邊角磨得發白，擱在案上時，連周嬤嬤都放輕了手。沈懷章站在旁邊，沒有催，也沒有先碰，只等老太太點頭。
“開吧。”老太太道，“既有人遞了紙來，就不能只看半截。”
匣蓋掀開的一瞬，裡頭先散出一股很淡的陳年藥氣。不是新熬的苦味，更像紙頁、木匣和舊藥粉一層層悶出來的味道。沈昭寧沒有立刻伸手，先讓周嬤嬤把匣中幾樣東西一件件取到青布上：半冊脈案、兩頁夾紙、一隻薄薄的藥籤匣，還有一枚己經褪了色的小紅印。
她把脈案翻開，只看邊角。
紙纖裡果然夾著極細的青線，和昨夜那張拜帖邊緣的纖絲一樣，不是尋常箋紙的做法。再看折口，舊紅印的那一角壓得極平，像有人從一處封案裡抽出來，又仔細壓回去過。沈昭寧用指腹輕輕蹭過紙邊，蹭下來的細末裡混著一點極淡的紅砂，和她昨夜收進帕角的那一粒相近，卻又不完全一樣。
她沒有說“對上了”，只道：“先抄。”
沈懷章看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立刻叫書吏在旁邊另備清紙，把能辨認的字樣逐行謄下。老太太也不問她為何只抄不動，只捻著佛珠坐在上首，任由屋裡的人來回輕聲走動。顧清棠舊物既然被翻出來，便不能在她這一聲裡失了原樣。
沈明姝站在門邊，目光落在那頁脈案上，只停了片刻便移開。她今日穿得素，連袖口都收得極緊，像怕自己多看一眼就會被捲進什麼舊賬裡去。沈昭寧沒有理會，只在脈案末尾看見一行很淺的批字：外傷久伏，夜熱反覆，忌寒飲。
這幾個字和昨夜拜帖上的殘句隔著十年，偏偏又像能接上。
午後，謝臨先來，蕭硯川隨後到了前院小書房。
這回書房裡只留了沈懷章、沈昭寧與一盞不算太亮的燈。老太太沒有跟來，只讓人傳話：看紙，不看人情；問明白了再回壽安堂回話。沈昭寧把抄好的那幾頁紙放在案上，沒有先給他們，而是先把一盞溫茶推到蕭硯川手邊。
“殿下先喝這個。”她道，“冷茶傷氣，舊傷也不愛受涼。”
蕭硯川抬眼看她，唇邊有一點極淡的笑意，卻沒順著這句話往下接。他只把茶盞轉了個方向，慢慢握住，像是先確認那盞茶不會燙到手背，才低頭啜了一口。
他今天仍穿得很整，右肩處的衣料卻比別處更沉些，像裡頭另加過一層軟布。沈昭寧看了一眼，沒有問。她若今天就把傷口和脈象全揭開，反倒像在替他下診斷，不像在認一筆賬。
“昨夜那粒紅砂，”她開口時語氣平平，“我只敢說，它和宴席上的那種不是一味。細看之下，夾粉的火性更重，常年入舊庫的人，才會把它磨得這麼細。”
“你是說，有人用過舊庫的藥。”蕭硯川道。
“我只說像。”沈昭寧把話收得很穩，“像，不等於一定。顧氏舊匣裡也有同樣的紙纖，我還要再比一次。”
謝臨在旁邊看著兩人來回，沒插話，只把懷裡那張合春醫館的抄名取出來，攤在灰藍帕上。沈昭寧低頭掃過，三處顧氏都在紙上，藥戶、傷兵、封案後補紙，位置都寫得清清楚楚。她用指尖點了點其中一處：“這一頁是誰抄的？”
“裴知衡。”謝臨答得快，“筆路比旁人細，收鋒時會回一點。小童今早也找到了，繞去甜水巷，像是認路。可他只買了兩個糖餅，沒去見人。”
“你們沒有抓他？”沈明姝忽然問。
謝臨看她一眼：“若他只是送帖的，抓了反而斷路。若他不是，侯府也未必想見一個死口。”
沈昭寧聽見這句，才把目光從紙上移開。謝臨這話說得首接，卻沒有替誰下結論。她要的正是這個分寸。昨夜那張帖從門房進來，提了謝臨的名，又把裴知衡、顧氏舊人和寧王舊宅一併遞到她眼前，真正能用的，只有願意把話收在該收處的人。
“那就先按你們的法子查。”她說，“裴知衡若活著，先找他手，別先找他的嘴。會寫字的人，手上常有舊痕。”
蕭硯川看著她，沒有立即接這個話，像是在等她把後半句說完。沈昭寧卻只伸手，把一張抄好的紙往前推了推。
“顧氏舊頁，我只認紙，不認人。”她道，“今日你來，是為了這一紙脈案，不是為了讓我替你診傷。你若要我看，我便只看紙；你若要我開方，等我把舊匣裡的頁碼抄完再說。”
這話說得明白，也說得冷靜。書房裡靜了半息，連燈芯都輕輕爆了一聲。
蕭硯川並不惱，只把茶盞放回案上，抬手將右肩那側的衣領往下按了按。動作很輕，像只是理順褶痕，可沈昭寧還是看見他手背在那一瞬略緊了一下，指節比方才更白。她順著那點空隙掃過去，隱約聞到一股陳年膏藥的澀味，不濃，卻並不屬於今日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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