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棠舊匣裡的東西抄到酉初,天色己經往灰裡沉。
沈昭寧把半冊脈案、藥籤匣和那枚褪色小紅印重新分開,仍按取出時的順序放回青布上。書吏剛謄完最後一行,沈懷章便讓人把紙頁收進兩隻不同的匣子,一隻留在壽安堂,一隻送去外院封存。老太太坐在案邊,看著女兒留下的舊物,許久沒有動佛珠。
“那枚印,你從前見過嗎?”沈昭寧問。
老太太想了一會兒:“你母親用過。她不常蓋,只有替人留藥籤、封舊案時才會拿出來。後來她病得重,東西都收在匣裡,我也沒再問過。”
這句話聽著尋常,沈昭寧卻把目光落回那枚小紅印上。印面己經磨得發鈍,左上角缺了一小塊,邊緣還有一道不齊的淺凹。她昨夜看拜帖夾紙時,只記住了紅印缺角,沒把母親舊印往細處比。
她讓周嬤嬤取來一張薄紙,又把半截窄紙請到燈下。兩件東西沒有相碰,只隔著一層紙影並排放著。待燈芯往前撥了半寸,窄紙上那半個印痕才顯出輪廓:左上角的缺口之外,右下邊緣還有一條短短的重壓痕,像印泥未勻時被人按過一次,又抬起重新落下。
沈昭寧拿起舊印,蘸了極少一點硃砂,在廢紙上只按一下。印痕落下,缺角和右下那道短壓恰好重合。
周嬤嬤吸了口氣:“是同一枚?”
“能證明半截紙蓋過這枚印。”沈昭寧把舊印放回青布,“不能證明字是誰寫的,也不能證明顧氏就是母親。”
沈懷章點頭:“這句話要寫進旁註。”
她己經提筆寫下了。墨還未乾,壽安堂外便有小廝來報,說寧王府的人到了前院。沈懷章看了女兒一眼,先把舊印收回匣中,才道:“我陪你去。今日只談條件,不把舊匣帶出去。”
前院小書房的門半掩著,謝臨正在窗下整理幾張舊紙。蕭硯川站在書案另一側,手裡拿著一隻窄窄的木片匣,匣面沒有字,鎖釦卻是新換的,顏色比木頭深了一截。
“這是從北門舊宅後院取出的。”他把匣子放到案上,“不是原冊,只是封案木匣底下夾著的一片舊紙板。紙板上有半個印痕,謝臨說,和你們昨夜看到的相近。”
“相近不夠。”沈昭寧道。
蕭硯川抬眼:“所以我帶來了原物。”
謝臨開啟匣子,取出一片薄紙板。紙板邊緣起了毛,靠近右下的位置有一道被重壓過的暗痕。沈昭寧沒有先去看印,先看紙板背面。上面沾著極淡的青線,纖維走向與母親脈案裡的紙不完全相同,卻都是從紙邊橫穿過去,不是後來貼上的。
她讓謝臨把燈挪近,又請沈懷章站到案邊。三個人一同看了片刻,沈昭寧才將舊印的樣式寫在紙上,叫謝臨把半截拜帖夾紙和紙板的印痕分別拓在旁紙上。兩道拓痕並不完整,缺角的位置卻一致,右下重壓留下的短痕也能對上。
謝臨皺眉:“這能算同一枚印嗎?”
“能算一個可複核的區域性事實。”沈昭寧道,“半截案紙和北門舊宅木匣底紙,都蓋過與顧清棠舊印相同的印。至於印是什麼時候離開侯府,誰帶去北門,暫時不知道。”
她說完,蕭硯川沒有立刻伸手拿回紙板,只問:“這枚印是否一首在你們府裡?”
“現在在。”沈懷章答得很穩,“過去有沒有離開過,沒人能憑記憶作證。”
書房裡靜了一下。蕭硯川的手指在木匣邊緣停住,像是己經料到這個答案。他沒有追問老太太,也沒有要求檢視舊匣,只道:“那就先記這一點。”
沈昭寧看著他:“殿下想要什麼?”
“明日卯後,我去北門舊宅。”他說,“那裡有一間封過的後藥房,鎖己經換了三次。若裴知衡還在那裡留過東西,我要在別人先到之前取出來。你若願意看,可以派人隨我;你若不願意,我只把能帶走的紙抄給你。”
“我不派人隨你。”沈昭寧答得很快,“父親會派外院的人守門。你的人可以進,但不能動侯府名下的舊物,也不能把顧清棠的名字寫進你的公文。”
沈懷章看了她一眼,沒有反對。他本來就不願女兒被寧王府的人帶著去一處不明底細的舊宅。
蕭硯川卻道:“第二條可以。第一條呢?”
“若在北門舊宅發現和我母親有關的原紙,先封,不帶走。等我父親在場,再決定誰抄、誰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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