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把頭低下去,像是沒聽見。蕭硯川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按住右肩,衣料下那處舊創又牽了一下。他的臉色沒變,只把呼吸放得更慢。沈昭寧看見了,卻沒有順勢問傷,只將剛才寫好的旁註推到他面前。
“我的條件有三條。”她道,“第一,顧清棠舊匣只出抄本,不出原物。第二,殿下若要用我的判斷,必須把證據出處寫清,不能只寫‘沈氏女所言’。第三,關於你右肩舊傷,我不在沒有原脈案和完整用藥記錄的情況下開方。”
謝臨抬頭,似乎沒想到她會把最後一條也說出來。蕭硯川倒很平靜:“第三條是你替自己留的退路?”
“也是替殿下留的。”沈昭寧道,“舊傷拖得久,錯一味藥,後面的人情和賬都算不清。”
“好。”他答應得乾脆,“我的條件只有一條。”
“說。”
“你看見顧氏舊案與宮宴殘粉有關的地方,要先告訴我,不要先交大理寺。”
沈懷章眉頭一皺:“寧王殿下,這不是小女一人能答的事。”
“所以我說的是條件,不是命令。”蕭硯川看向沈昭寧,“若她認為兩條線確有交叉,我希望先聽她的判斷。若她認為沒有,我也不會用王府的名義逼她改口。”
這話並不算退讓,只是把一部分時間留給了她。沈昭寧知道,蕭硯川查的是自己的舊傷、舊庫藥料和宮宴殘粉,他不會因為她一句謹慎就停手;她若答應,得到的是一段先行核對的時間,也要承擔把訊息暫緩的責任。
“可以。”她說,“但必須以可複核證據為前提。單憑一粒紅砂,不算交叉。”
蕭硯川點頭,伸手收回那片舊紙板。他的袖口擦過木匣邊緣,動作到一半又停住,忽然把紙板翻了個面。
“還有一件事。”他說,“這片紙板不是裴知衡留下的。”
沈昭寧看向他。
“謝臨在北門舊宅找到它時,紙板壓在藥房西牆的第三層磚縫裡。磚縫裡有新灰,紙板卻舊。裴知衡若藏東西,不會把紙板塞在一個剛補過的牆縫中。”蕭硯川道,“有人近來動過那面牆,或者有人故意把舊紙放進去。”
這個訊息來得不重,卻把剛剛落下的條件又往旁邊推了一寸。沈昭寧想起拜帖裡那句“顧氏看過,勿入正冊”。若紙是舊的,印是舊的,藏紙的位置卻是新的,那麼遞帖的人未必只是把舊案遞出來,也可能重新替舊案安排了一個入口。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只問:“你的人在北門舊宅守了多久?”
“不到半個時辰。”
“為什麼不繼續守?”
“因為有人在隔牆敲了三下。”蕭硯川道,“謝臨追過去時,後巷只剩一輛賣炭車。”
謝臨補了一句:“車輪印很淺,像空車。車伕沒有回頭,車尾卻掛著一截舊藍布。”
沈昭寧指腹在紙面上停了一下。藍布、舊紙、北門舊宅,這些東西各自都能找到解釋,放在一起卻讓人不願輕易當作巧合。她沒有把它們併成一條線,只讓沈懷章記下車輪印和藍布顏色。
蕭硯川將木片匣重新扣好:“明日卯後,北門舊宅見。若你不來,我會照你的條件辦。”
“我不去。”沈昭寧道,“但我會讓父親派人到場。”
“那便這樣。”
他轉身要走,右肩在門檻前又僵了一瞬。沈昭寧看見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叫謝臨扶,只把左手按在門框上,等那陣牽扯過去。她仍沒有開口。
等人走遠,沈懷章才問:“你信他?”
沈昭寧把舊印重新封入匣中,搖了搖頭:“我信今天這兩個印痕能被別人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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