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虛子的聲音並不洪亮，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與天地間的晨風、與廢墟上初生的微光、與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能量餘韻，悄然共鳴。那一聲“散了”，並非命令，也非懇求，更像是一種宣告，一種對既定事實的平淡陳述，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看透紛爭後的淡然與不容置喙。
隨著這聲“散了”，他袍袖輕輕一拂。
沒有風雷激盪，沒有霞光萬道。只是一陣柔和的、帶著草木清香與朝露氣息的微風，悄然拂過葬劍谷。
風過之處，那些因激烈戰鬥而殘留的、混亂的靈氣亂流、空間褶皺、冰晶碎片、乃至混沌渦流湮滅後遺留的細微扭曲，都如同被一隻無形而溫和的手掌撫平、理順、歸於自然的平和。連谷地上空那常年不散的、混雜著煞氣與死氣的灰暗霧靄，都似乎被這晨風稀釋、吹散了幾分，露出其後澄澈的、泛著魚肚白的天空。
夜，真的盡了。
天，就要亮了。
第一縷天光，如同羞澀的利劍，怯生生地，刺破了東方地平線上最後一層濃重的黑暗，將一絲微弱卻無比純淨的金紅色，塗抹在葬劍谷廢墟的最高處，也映照在對峙三人的身上、臉上。
蘇晚晚依舊保持著雙手結印的姿勢，立於混沌領域的中心。那雙混沌的黑眸，在晨曦的映照下，似乎褪去了一絲純粹的虛無與深邃，多了一抹微弱的、難以察覺的、屬於“光”的倒影。她看著凌虛子，看著這個突然出現、以匪夷所思手段平息了一切的老者，混沌的意識中，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種“不同”。
不同於謝清晏的冰冷、鋒利、沉重、決絕。
不同於鳳珏的絢爛、玩味、誘惑、算計。
眼前這個灰袍白髮的老者，氣息平和，深邃，彷彿與這天地、與這晨風、與這新生的光，渾然一體。他站在那裡，不顯山不露水，卻自然而然地成為了這片時空的“中心”與“定海神針”。他剛才那一手“言出法隨”般的神通，更是觸及了某種蘇晚晚目前尚未完全理解的、更高層次的力量邊界。
這讓她混沌的本能，產生了一絲探究與……極其微弱的忌憚。
她沒有繼續攻擊，也沒有收斂混沌領域。只是緩緩地，鬆開了結印的雙手，垂在身側。掌心的幻蜃珠，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袖中，被灰黑長袍遮掩。她靜靜地，與凌虛子對視著。
謝清晏在凌虛子出現並出手後，緊繃的心神驟然一鬆，隨即是更深的疲憊與複雜情緒湧上心頭。他收起清霜劍，對著凌虛子的背影，躬身一禮：“弟子無能，驚動掌門師伯。晚晚她……”
“無需多言，我都知曉。” 凌虛子並未回頭，目光依舊落在蘇晚晚身上，聲音平和地打斷了謝清晏的話。“鎮魔塔崩，混沌新生，此乃天意，非人力可強阻，亦非一人之過。清晏，你已盡力。”
他頓了頓，緩緩轉過身，看向謝清晏。這位靈霄宗掌門的面容在晨光中顯得更加清癯溫和，但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眸深處，卻彷彿蘊含著洞悉一切的智慧與沉重。
“枯木、嚴松、錢不通等人，我已讓他們返回宗門，閉門思過，不得再擅闖葬劍谷，亦不得對外多言此地之事。” 凌虛子緩緩道，“至於那位突然出現的鳳珏道友……”
他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異色：“此人來歷神秘，修為深不可測，對混沌之體似乎知之甚詳。他此番現身，留下信物，其意難明。但觀其言行，暫時似乎並無立刻對晚晚不利之意，更像是……一種‘觀望’與‘投資’。此事，需從長計議。”
謝清晏心中一震。掌門師伯竟對那鳳珏評價如此之高，且似乎並未將其立刻列為敵人？而且，聽其語氣，似乎對“混沌之體”也並非一無所知？
“掌門師伯，晚晚如今狀態詭異，力量危險，放任其留在此地，恐生變數。是否……” 謝清晏還是忍不住問道，他無法放心讓蘇晚晚獨自留在這片廢墟。
凌虛子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再次投向蘇晚晚，嘆息道：“清晏，你需明白，晚晚已非昔日之晚晚。她歷經涅盤，生命本質蛻變，與紅蓮傳承、鎮魔塔業力、乃至那滅世劫種殘餘之力，徹底融合，化為了這獨一無二的‘混沌之體’。她與這片葬劍谷，氣息相連，同源共鳴。此地，或許是目前最適合她穩定、熟悉自身力量的地方。強行帶她離開，不僅可能引發更大的衝突與反抗，也可能打斷她這新生的、脆弱的‘平衡’與‘適應’過程。”
他看了一眼謝清晏依舊緊鎖的眉頭，繼續道：“至於危險……混沌之力，包容萬有，亦能湮滅萬有，其本質確實難以掌控，且易引動劫數。但晚晚心口那朵紅蓮印記，乃紅蓮最後本源所化，亦是其道心所繫。只要印記不滅，其心性便不至於徹底墮入混沌無序。方才她對你出手，雖有反擊，卻並未真正動用那足以‘同化’、‘歸元’一切的混沌本源殺招。可見她靈智雖混沌未明，但潛意識中，依舊存有一絲……對‘過往’的微弱牽絆，或是對‘殺戮’的本能剋制。”
謝清晏默然。他回想起方才交手，蘇晚晚確實大部分時間都在被動防禦與“同化”他的攻擊，最後那反噬一擊雖強，卻也似乎留有餘地，否則凌虛子未必能如此輕鬆化解。難道……晚晚真的還保留著一絲屬於“蘇晚晚”的潛意識？
“可難道就任由她留在此地，不聞不問？” 謝清晏仍不甘心。
“自然不是。” 凌虛子道，“我會在此地佈下‘周天星辰隱蹤大陣’，封鎖葬劍谷，隔絕內外窺探，亦為晚晚提供一層庇護。同時，我會留下一縷分神印記在此，關注此地變化，也……嘗試與她溝通。”
他看向蘇晚晚，聲音提高了一些，彷彿是說給她聽：“晚晚，此地暫且留於你。你體內力量新生，需時間穩固、熟悉。這葬劍谷雖荒涼，卻也是你新生之地，與你同源。你可在此靜修，嘗試掌控自身，理清思緒。靈霄宗，永遠是你的宗門。若有所需，或遇危難，可引動心口紅蓮印記，或呼喚老夫之名，老夫自會知曉。”
蘇晚晚靜靜地聽著。凌虛子的話語，平和，清晰，沒有強求，沒有命令，只有一種陳述與給予。這讓她混沌的意識，感到一種相對的舒適與可接受。
留在這裡？可以。
？通？護庇？鎖封？陣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