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身體的累,是更深處的、某種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東西。像是他的整個人都在往下沉,沉到一個很黑很黑的地方去,而她在岸上看著,手裡有一根繩子,但不知道該怎麼扔給他。
“你上車吧,”她說,“我送你回去。或者你去我家,我給你煮點熱的。”
陸沉舟搖了搖頭。“不用。我送你回去。”
他開啟車門,從副駕駛座上拿了一把傘——他其實帶傘了,只是沒有用。他把傘撐開,走到溫棠身邊,把她手裡的傘往下壓了壓,兩個人撐著各自的傘,一高一矮地站在路燈下。
雨滴打在傘面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走吧。”他說。
他們並肩走在路上的時候,溫棠偷偷看了他幾眼。
他走路的樣子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走路的時候步伐很穩,節奏很均勻,像是一臺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在執行。但今天他的步伐有些亂,步子比平時大了一些,節奏也不太穩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裡躁動著,隨時都可能湧出來,但他又在拼命地壓制。
溫棠想到下午在警戒線外面看到的那些畫面。她不知道現場到底是什麼樣的,不知道那些花紋有多嚇人,不知道那些氣味有多讓人噁心。但她知道陸沉舟在那裡待了一整個下午,蹲在屍體旁邊,看了那些東西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你今天在現場待了很久。”她小聲說。
陸沉舟頓了頓。“嗯。”
“你不怕嗎?”她問。
陸沉舟沉默了片刻。雨聲填滿了那段沉默。
“我不知道。”他說。
這個回答讓溫棠有些意外。她以為他會說“不怕”——他是犯罪心理學家,他每天都在研究這些東西,他應該己經習慣了。或者他會說“怕”——這是正常人的反應,面對死亡和暴力,怕才是正常的。
“我不知道”是一個很奇怪的回答。
不是“不怕”,也不是“怕”,而是“不知道”。
這說明他對自己內心的感受是沒有清晰認知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害怕,因為他可能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害怕”是什麼感覺。
溫棠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那一刻產生這樣的想法,但那個想法就是從她腦子裡冒出來了,像水底的泡泡一樣,不受控制地浮上來了。
她把這個想法壓了回去。
“你早點回去休息吧。”她在他家門口停下來說。
“你先進去。”他說。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路燈下,手裡拿著傘,雨水在傘的邊緣形成了一道細小的水簾。他的臉在水簾後面看不太清楚,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晚安。”她說。
“晚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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