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沒有回家。
他回了那個“好”字之後，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車鑰匙出了門。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不知道要去哪。這種感覺對他來說是很陌生的，他的生活一向是有計劃的，每一步都經過計算，每一個決定都有理由。但今晚他什麼都沒有，沒有計劃，沒有目的，只有一種模糊的、說不清楚的衝動。
車子開出去之後，他發現自己又到了溫棠的畫室樓下。這不是他刻意選擇的，他甚至沒有在腦子裡設定導航。是他的身體記得這條路，記得每一個路口，每一個轉彎，不需要經過大腦思考，手和腳就自動把他帶到了這裡。
他把車停在老位置，熄了火。
樓上的燈亮著。
畫室的窗簾後面透出暖黃色的光，不是很亮，但能看出來有人在裡面。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出來，在夜空中畫出細細的一條線。溫棠在。這個認知讓他的心平穩了一些，呼吸也順暢了一點。
他沒有下車。
沒有去按門鈴，沒有打電話，沒有發訊息說“我在樓下”。他就坐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扇窗戶。窗簾偶爾微微動一下，也許是有風吹過，也許是溫棠在裡面走動。他的目光跟著窗簾的每一次晃動移動，像是那扇窗戶里正在播放一場只屬於他的電影。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
也許是想確認她在。也許是想離她近一點。也許只是因為除了這裡，他不知道還能去哪裡。他的公寓很大，很乾淨，什麼都有，但那個地方感覺不到溫棠的存在。而這裡，這棟舊樓下面，他能感覺到她就在樓上，只隔了幾層天花板和一面牆。
車裡的溫度慢慢降了下來。深秋的夜晚很涼，他沒有開暖氣，撥出的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層薄霧。他伸手擦掉了一塊，透過那塊乾淨的玻璃繼續看著那扇窗戶。擦掉的部分很快就又起霧了，他就再擦，反反覆覆，像是在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時間過得很慢。
他能看到樓上燈亮著，能感覺到夜越來越深，能聽到外面偶爾駛過的車聲。凌晨一點的時候，那扇窗戶裡的燈滅了，窗簾後面變成一片漆黑。他知道溫棠睡了，在畫室的某個角落，也許是在那張舊沙發上，也許是在裡間的小床上。
他繼續坐著。
凌晨三點，外面下了一場小雨，雨點打在擋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雨刷他沒有開，雨水在玻璃上匯成一道道水流，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無數個模糊的小塊。透過那些水流，他還能看到那扇窗戶，只是變得更模糊了。
凌晨五點，雨停了。天空還是黑的，但東邊的天際己經開始泛出一絲極淡的灰白色。路燈還亮著，照著溼漉漉的路面，反射出昏黃的光。
天亮之後，他終於發動了車。引擎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裡顯得很響，像是驚動了什麼。他看了一眼那扇窗戶，窗簾還是拉著的，沒有動靜。
他開車走了。
回到公寓之後，他洗了個澡，換了衣服，但沒有睡。他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實驗筆記，在最後一頁的“我不知道”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我在她樓下坐了一整夜。”
他停下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不知道這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