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不知道那天晚上陸沉舟在樓下。
她關燈睡覺的時候，外面的路燈還亮著，但她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到。她躺在床上，聽到外面有一輛車經過，聲音不大，她沒有在意。如果她知道那輛車裡坐著陸沉舟，如果她知道他在樓下坐了一整夜，她會怎麼想？她不知道。也許會心疼，也許會害怕，也許會更加困惑。
她睡不著。
從知道那些事情到現在，己經過去快兩個星期了。兩個星期裡，她覺得自己像是住在一條裂縫裡。一邊是過去，一邊是未來，她被卡在中間，往上看看不到天，往下看看不到底。過去那些美好的回憶變成了帶刺的東西，摸一下就會扎手。未來則是一片迷霧，什麼都看不清。
她試著把這些感覺畫出來。
畫布上是一道很深的裂縫，從中間裂開，兩邊是模糊的顏色。她把裂縫塗成了很深的藍色，幾乎是黑色。她想表達那種感覺，在裂縫裡，什麼都看不清楚，只有自己在往下掉，往下掉，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到底。
畫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下了手。
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畫不下去了。那道裂縫太深了，她不知道該怎麼畫底部，不知道裂縫的盡頭是什麼。也許根本沒有盡頭，也許她就是一首在往下掉，永遠落不到底。這個想法讓她後背發涼，她把畫筆放下，退後幾步看著那幅畫。
它讓她想起陸沉舟的那本筆記。
她看過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發現。那些觀察細緻到她覺得可怕。她習慣用哪隻手拿杯子，她喜歡在什麼光線下畫畫，她什麼時候會笑，什麼時候會皺眉，陸沉舟全都記了下來。有些細節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比如那個咬鉛筆的習慣，比如她在緊張的時候會用拇指摩擦食指的側面。
起初她覺得這是一種冒犯。一個人被你矇在鼓裡，偷偷觀察你的一舉一動，記在本子上，像研究一個實驗物件。這種感覺讓她渾身不舒服，像是被人剝光了衣服，所有的隱私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後來她又想到了另一面。
要做到這個程度的瞭解，需要花多少時間？需要付出多少注意力？一個人如果不認真地看著你，是記不住那些細節的。如果你的眼裡沒有那個人，你甚至不會注意到她用的是哪隻手拿杯子。
所以陸沉舟是認真地看著她的。
從七年前開始，一首到現在。七年，兩千五百多天，他在茫茫人海中記住了她，並在多年後找到了她。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騙局”能概括的。一個人為了騙你，有必要花七年的時間去記住你嗎？有必要在一個筆記本上寫下幾百條關於你的觀察嗎？
這個認知讓她害怕，也讓她困惑。一個真的不在乎你的人，不會花七年時間去記住你。但如果他在乎你，他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接近你？為什麼不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走過來，說你好，我想認識你？為什麼要把一切都設計好，把自己偽裝成一個他並不是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在一條裂縫裡，兩邊都夠不到。左邊是“他是一個騙子”，右邊是“他可能真的在意你”，她站在中間，左邊拉一下，右邊扯一下，感覺自己快要被撕成兩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