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深淵來》第448章 “是嗎”(1)

作者:雲棲柚·3小時前

陸沉舟沒有睡著。或者說,他沒有完全睡著。他的身體在休息,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但他的意識還在,在那個半夢半醒的、灰色的、介於清醒和睡眠之間的區域裡漂浮著。那個區域沒有顏色,沒有形狀,沒有邊界,像一片很大的、很安靜的水域,他浮在水面上,身體是沉的,意識是輕的。

他能聽到監護儀的聲音。滴——滴——滴——每一個間隔都精準得像節拍器,不會快一秒,也不會慢一秒。那種規律性讓他覺得安心,因為規律意味著穩定,穩定意味著他還活著。他能聞到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冷的、跟醫院走廊裡一模一樣的氣味。那種氣味以前讓他不舒服,現在他反而覺得踏實,因為它意味著他在一個對的地方,一個受傷之後應該被送來的地方。

他能感覺到溫棠的手還握著他的手。這是他最確定的一件事,比監護儀的聲音更確定,比消毒水的味道更確定。因為聲音和氣味都是從外面進來的,需要透過他的耳朵和鼻子才能被感知。但溫棠的手不是從外面進來的,它就在那裡,從他的手被握住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他的手知道她在,不需要任何感官的傳遞。

他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在那個他不習慣的、微微上揚的位置上。那個位置很陌生,像是他的臉長了一個他從來沒有過的新的器官。他不知道該怎麼使用這個器官,不知道它是用來做什麼的,甚至不確定它是不是應該長在那裡。

“是嗎?”他聽到溫棠說“你笑了”的時候,在心裡問了自己這個問題。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他只知道他的嘴角不在它平時的位置上。平時他的嘴角是平的,或者微微向下。那是他身體裡最聽話的一對肌肉,從不違抗他的指令,從不擅自改變位置。他向它們下達了“保持平首”的指令,它們執行了很多年,執行得很好,好到他己經不覺得那是一個指令了,而是覺得那是它們本來的樣子。

現在他的嘴角是向上的。不是他讓它向上的。他的大腦沒有向那對肌肉下達任何指令。它們在沒有任何命令的情況下,自己改變了位置。這件事比爆炸更讓他困惑。爆炸是有原因的——有液體,有火源,有化學反應。但嘴角上揚的原因是什麼?是什麼化學物質在他的體內發生了反應,產生了某種氣體,氣體的壓力把他的嘴角推了上去?

他在腦海裡搜尋“笑”的定義。他的大腦是一個儲存了海量資訊的資料庫,這個詞條當然存在。嘴唇上揚,面部肌肉放鬆,通常表達愉悅、滿足或友好。他的嘴唇在上揚,他的面部肌肉是放鬆的。定義的前半部分符合。

但後半部分呢?愉悅?他感覺到了嗎?愉悅這個詞太輕了,太淺了,像一杯氣泡水,喝著清爽但沒什麼回味。他感覺到的不是氣泡水,是更沉、更厚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一個很深的、很暗的、很久沒有見過光的井底,終於看到了一點光從井口照進來。那點光不大,不刺眼,甚至不足以照亮整個井底。但它在。它證明井口不是被封死的,證明上面的世界還存在,證明他腳下的位置不是宇宙的最深處。

愉悅?不。那種感覺不愉悅。愉悅是輕鬆的,無負擔的,喝完就可以放下杯子的。他胸腔裡的那種感覺不是輕鬆的,它很重,重到他的肋骨能感覺到它的壓力。但它不是讓人喘不過氣的重,而是一種有形狀的、有溫度的、像一個人的手按在你胸口上的重。那隻手不鬆不緊,不冷不熱,它就在那裡,告訴你——我在這裡,你不會倒。

他不知道那叫不叫愉悅。他只知道——她坐在他床邊,她的手握著他的手,她在跟他說“你笑了”。光是這件事,就足夠了。足夠什麼?他不知道。但足夠。

“是嗎?”他在心裡又問了一遍。這一次他的語氣變了,從疑問變成了確認。不是“是這樣嗎”,而是“原來是這樣”。

然後他的嘴角又上揚了一點。不是他讓它上揚的,是它自己上揚的。他的身體在替他笑,在他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的時候。他的身體比他更早地知道了答案——他不需要知道自己在笑,他只需要知道她在。她在,他的嘴角就會上揚。這件事不需要他的允許,不需要他的理解,不需要他的任何參與。他的身體自己會做。他的身體比她更聰明。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