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曉的短程對講機發回警報之後不到三十秒，加油站據點的戰備狀態就從一個日常運轉的定居點切換成了一座即將接敵的前哨站。切換的速度快得讓方旭愣了一下——他正蹲在訊號塔操作檯旁邊除錯跳頻序列的第七組引數，耳機還掛在脖子上，揚聲器裡陸曉的聲音還沒完全消散，老兵已經從武器架上取下了第二支泵動霰彈槍扔給陳河，老鐵把射釘槍的氣壓瓶從百分之六十充到了滿壓，然單手把醫療區走廊裡所有可能絆倒人的雜物一腳掃到了牆邊，小甜橙已經開始往急救包裡補充止血帶和消毒紗布。沒有人問“確定嗎”或者“會不會是誤報”，因為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意識到了一件事：訊號塔的跳頻擴頻已經廣播了整整五天，雅典娜的反相脈衝干擾也在持續升級，蟲群找到他們是遲早的事。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既然陸曉說“明天傍晚”，那它們已經在路上了。
“數量不明，寬度超過二十米。”夜梟把陸曉的原話重複了一遍，蹲在碎石地上用手電筒照著王愷鋪開的地形圖。地圖是手繪的，標註了據點半公里到五公里範圍內的所有地形特徵——舊公路、乾涸的排水渠、廢棄加油站附屬建築的殘牆、西北方向的舊風電場渦輪陣列、東南方向一條被泥沙半掩埋的鐵路路基。“寬度超過二十米意味著不是散兵遊勇，是整建制的蟲群編隊。她在控制紋消退後第一次派出這個規模的兵力主動攻擊一個已知座標的據點，說明她認為值得付出這個代價。”
“說明我們戳到她的痛處了。”王愷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從西南方向延伸過來的箭頭，箭頭的終點是加油站，“西南方向，舊城區遺址，那邊有一座廢棄的蜂窩基站，鐵塔結構還在。如果她是透過廢棄基站做訊號中繼來擴大控制範圍，那她的部隊集結地很可能就在基站周邊的地下設施裡。蟲群從那邊出發，直線距離大約二十公里，按蟲群行軍速度，明天傍晚到達是合理估計。”
“二十公里。”老兵站起來，把“拒絕”的鋸齒從怠速調到全速，高速旋轉的鋸齒在暮色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她給了我們整整一天的時間準備。這不像她的風格。”
“不是她給我們的。”夜梟抬起頭，左臂菌絲紋路在感知場啟用的狀態下發出穩定的藍光，“是陸曉給我們的。她在外圍巡邏的時候比蟲群先發現了蟲群。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巡邏。”
戰備會議在訊號塔基座旁邊召開，持續了不到一刻鐘。夜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分配武器，而是把所有人分成了三個功能組——偵察組、火力組、支援組。偵察組由陸曉和老兵組成，任務是前出到舊公路和排水渠一線建立前哨觀察點，在所有通往據點的路徑上佈設剩餘的壓感觸發器和簡易絆雷，一旦蟲群進入預定殺傷區就發出訊號。火力組由陳河、然和老鐵組成，在據點主建築正面和東西兩側的殘牆後面設定三個射擊陣地，交叉火力覆蓋正門通道和碎石地正面。支援組由小甜橙、蘇醫生、王愷、方旭和螢組成，負責醫療急救、訊號塔執行和彈藥補給。
“螢的任務。”夜梟蹲下來和螢平視，“你在訊號塔操作檯旁邊坐著，戴上方旭哥哥給你的耳機。如果揚聲器裡出現蜂巢節點的干擾訊號——就是那種嗡嗡嗡的悶響，跟蜜蜂振翅一樣但很沉的聲音，你就按這個按鈕。”他把一個改裝過的遙控開關放在螢手心裡，開關用膠帶綁在一塊泡沫板上，按鍵做得很大，適合小孩的手掌，“按下去，訊號塔就會把母巢碎片的脈衝功率瞬間拉到最大，干擾範圍會覆蓋整個據點外圍。但只能用一次，按早了浪費，按晚了來不及。你聽清楚蜂巢訊號是什麼聲音之後，自己判斷時機。”
螢接過開關，想了想，然後問：“如果我按的時候蟲子已經衝到門口了呢。”
“那你也按。”夜梟站起來，“因為就算衝到了門口，脈衝仍然能讓它們的控制紋紊亂至少三秒鐘。三秒鐘夠你小甜橙姐姐把你抱到安全的地方。”
螢點了點頭，把開關抱在懷裡，走到訊號塔操作檯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方旭給她戴上耳機，調到訊號監聽頻道。耳機裡是一片均勻的跳頻白噪音，沙沙沙的節奏在密閉的耳罩裡聽起來像海浪。
夜幕降臨之後，偵察組出發了。陸曉走前面，霰彈槍裝填六發鹿彈，槍口掛著一小塊用菌絲熒光液染過的布條做低光指示，不需要手電筒就能看到槍口指向。老兵跟在她身後三步，扛著“拒絕”，鋸齒處於怠速狀態但隨時可以切全速。他從工具包裡拿出最後七個壓感觸發器，在舊公路到排水渠之間的所有硬土路面上逐一定點佈設。這些觸發器的靈敏度被調低了一檔，不會因為小動物的踩踏而觸發，只有體重超過三十公斤的活體踩上去才會引爆訊號彈。訊號彈是老鐵在冶煉爐旁邊用廢銅管和鎂粉做的簡易發光管，點燃之後會在原地持續燃燒大約二十秒，發出刺眼的亮白色強光。
他們在排水渠盡頭的一截水泥涵管裡建立了前哨觀察點。涵管的開口正對西南方向，視野覆蓋大約八百米的平坦鹽鹼地，月光下地面泛著一層灰白色的鹽霜，任何移動物體都會在鹽霜上留下明顯的拖痕。夜風從對面吹過來，乾燥，微涼，帶著淡淡的鐵鏽味。
陸曉突然偏了一下頭：“你聽到了嗎。”
老兵側耳。幾秒之後他聽到了——一種極其低沉的振動聲，不是從地面傳來的，是從骨頭裡傳上來的。次聲波。頻率低到耳朵幾乎聽不見，但顱骨和胸腔會共振，像有人把一面巨大的鼓埋在地底深處慢慢敲。聲源的方向和陸曉白天發現蟲群移動痕跡的方向完全一致。
“它們在唱歌。”陸曉低聲說。她見過這個現象，在十七號安全屋被突破之前的那天晚上，蟲子也是這樣“唱歌”的。不是用聲帶，是用翅膀的共振腔——變異蜂巢的工蜂在行軍時會同步振翅，把次聲波作為一種遠端協調訊號，讓所有個體保持統一的行進節奏。
老兵開啟對講機，按下發射鍵，只說了一個詞：“唱歌了。”這是戰備會議上約定好的暗語，意思是蟲群已確認存在且正在接近，預計到達時間和陸曉的估計一致。
對講機那頭傳來夜梟的聲音：“收到。”
月亮升到正頭頂的時候，蟲群的行軍聲已經從次聲波變成了可以清晰聽見的低頻嗡鳴。老兵透過望遠鏡看到了一道黑線出現在西南地平線上，黑線在月光下緩慢蠕動，像是大地本身的表皮正在起皺。距離大約兩公里，移動速度比預期的稍慢——因為它們是逆風行軍。變異工蜂的飛行高度很低，翅尖幾乎貼著鹽鹼地表，每一振翅都會揚起一小片鹽塵，整條蟲群的上方形成了一層灰白色的塵霧，在月光下像一條緩慢蠕動的霧帶。
陸曉把望遠鏡還給老兵，然後把霰彈槍的保險撥開：“兩公里。按它們的速度，前鋒會在黎明前到達排水渠。”
他們在涵管裡待到凌晨四點。
壓感觸發器的第一枚訊號彈在舊公路的路基邊緣亮了起來，一團刺眼的亮白色強光把半徑五十米內的鹽鹼地照得如同白晝。光柱裡，老兵和陸曉同時看清了蟲群前鋒的構成——不是普通工蜂，是整整一排掘進蟲。每一條都有成年犬那麼大，前肢進化成了扁平的鏟狀挖掘器，頭部覆蓋著厚實的紫色甲殼，甲殼的縫隙裡嵌著發光菌絲，在強光照射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熒光綠。它們不是來飛的，是來挖的。掘進蟲的作用是清除路障、破壞掩體和防禦工事，普通工蜂跟在它們後面衝鋒。
“她在學習。”老兵把對講機舉到嘴邊，“不是盲目衝鋒，是有兵種配合的攻城陣型。”
夜梟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來，冷靜得像在報天氣預報：“收到。你們撤。”
老兵和陸曉從涵管裡退出，沿著預先標記好的撤退路線跑回據點。他們在穿過排水渠的時候引爆了預設在渠底的絆雷——三個用火藥和鐵釘填充的簡易定向雷，爆炸將排水渠的渠壁炸塌了一截，碎石和泥土堵住了大約十米長的渠段。這不會阻擋蟲群太久，但足夠讓他們安全撤回據點。
他們穿過第一道警戒線的時候，天邊開始泛白。新一天的日出。沒有被染成金色的雲，太陽直接從地平線上彈出來，像一顆被燒紅的鐵珠。
黎明時分，蟲群到達了排水渠。
王愷在訊號塔操作檯上用他自制的聲波定位器——一個由廢棄擴音器喇叭頭、幾根不同長度的銅管和一個老式指標電壓表拼裝的裝置——追蹤蟲群的移動。他把聲波定位器調到次聲波頻段，指標立刻開始劇烈擺動。資料顯示蟲群前鋒目前聚集在排水渠南側約三百米處，似乎在重組隊形。
“她的掘進蟲在清理渠道。”王愷盯著場強計的指標，“大約十五到二十條，後面跟著至少三倍數量的工蜂。還有一個更大的訊號源在更後面，移動速度很慢，訊號強度是工蜂的三到四倍。可能是節點——那種小隊長級別的變異體，能協調周圍所有蟲子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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