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石牆前,伸手按在幹砌的石塊上。石頭被太陽曬得很燙,但石頭縫裡塞著一些東西——不是砂漿,是布條。細長的、被撕成條的布,顏色和加油站民兵小隊穿的那種灰藍色工作服一模一樣。蔡同在離開加油站之前,把自己的工作服撕成了布條,用這些布條把每一塊石頭的縫隙塞緊,讓石牆在受到衝擊時能有微弱的緩衝,不至於整體坍塌。
“他在這裡待了很久。”周螢把手指從布條上收回來,“久到能把一座石牆砌完。”
哨站的入口是一扇鐵門,鐵門關著但沒有鎖,門把手上掛著一根細鋼絲,鋼絲的另一端連著一個用空罐頭盒做的簡易鈴鐺。有人推門,鈴鐺就會響。這是廢土上最簡單的門鈴——不需要電力,不會被蟲群感知到,但能讓屋裡的人在第一時間知道有人來了。
老兵伸手推開門。罐頭盒鈴鐺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聲,在空蕩蕩的哨站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戈壁灘上的風吹散了。
一樓是一個大房間,原來是某種裝置間,地面上殘留著裝置基座的混凝土墩和斷裂的電纜。房間被重新佈置過——靠牆放著一張用木板和油桶搭成的桌子,桌上擺著一臺短波電臺,電臺的天線介面上插著一根粗銅線,銅線沿著牆壁爬到天花板,從二樓的窗戶穿出去,接到塔頂的天線杆上。電臺旁邊放著一個開啟的筆記本,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在寫每一個字的時候都在控制著發抖的手。
哨站的電臺是老型號的軍用電臺,發射功率標稱二十瓦,但實際輸出大概只有十二瓦,發射管的備用件雖然還能用,但饋線接頭氧化嚴重,訊號衰減得很厲害。周螢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把電臺拆開,用頻譜分析儀逐級檢查了訊號鏈路——從振盪器到調變器到功放級到天線饋線介面,每一級的衰減都超出了正常範圍。她用隨身帶的工具包裡的細砂紙打磨了饋線接頭,用導電膠重新封了接頭縫隙,然後把天線饋線的佈線路徑從牆壁內側改到了外牆——減少了穿牆帶來的訊號衰減。
改造完之後,她開啟電臺的發射模組,手動輸入了一組預設頻率——加油站的跳頻擴頻主頻段,加密層用的是她和方旭出發前約定好的臨時金鑰。然後她按下發報鍵,發了一組簡短的脈衝。三秒後,加油站的回覆訊號從耳機裡傳回來,方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訊號失真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楚:“北部哨站,訊號強度四級,清晰度三級。收到請回復。”
“北部哨站收到。”周螢說,“蔡同已確認死亡。簡星已確認死亡。兩人合葬於哨站後山。電臺已修復,功率提升到標稱值。預計有效覆蓋半徑從幾十公里提升到一百五十公里。重複,北部哨站已上線。”
方旭沉默了大約三秒——不是訊號延遲,是他在操作檯前深呼吸。然後他說:“收到。北部哨站已上線。螢在旁邊,她讓我轉告你——彈殼給了嗎?”
“給了。”
“她說好。”
周螢把電臺切換到自動轉發模式,把北部哨站的頻率預設和中繼站的27.455兆赫茲做了橋接。從這一刻開始,北部哨站的電臺會自動接收中繼站發來的訊號,然後用自己的功率轉發出去。如果中繼站的發射機還在工作,這個橋接就能把中繼站的訊號覆蓋範圍再擴大將近一倍。
“中繼站。”周螢對著電臺說,“K-S-U-E。北部哨站已上線。簡星的頻率和蔡同的E我們收到了。如果你們能聽到,保持現有頻率不變,我們正在向你們延伸通訊鏈。”
沒有人回覆。27.455兆赫茲上只有那個孤零零的E還在反覆敲著,節奏和過去三週完全一樣。但周螢知道中繼站的天線還對著南山,風力發電機還在轉——因為E還在發。只要E還在發,就說明中繼站的裝置還在執行。至於敲E的人是誰、為什麼一直沒有離開、為什麼只學會了這一個字母——這些問題在她走進中繼站之前不會有答案。
她在電臺前坐了一會兒,把蔡同的筆記本翻開到最後一頁,從工具包裡拿出鉛筆,在空白處寫下了新的記錄:
“第24天。周螢到達。電臺已修復。北部哨站已上線。蔡同死於三天前,死因不明,無外傷,可能是心臟問題。他和簡星合葬。墓碑已立。他學會了E。E沒斷過。”
然後她把筆記本合上,放進防水袋,塞進揹包。
老兵在哨站一樓找到了一些有用的物資——半箱步槍子彈,一桶乾淨水,幾罐軍用口糧,還有一卷沒有用過的銅芯饋線。他把物資裝進揹包,把銅芯饋線掛在揹包外側,準備帶回加油站給老鐵做備用天線材料。
陳河在哨站二樓做了一件事——他把哨站視窗的射擊視野用瞄準鏡掃了一遍,在蔡同的戰術筆記背面畫了一張戈壁灘的火力覆蓋圖,標註了從哨站視窗可以看到的所有可能的蟲群接近路徑。這張圖蔡同沒來得及畫完,只標出了三個方向,陳河把剩下的四個方向補全了。他把圖壓在蔡同的電臺下面,在旁邊寫了一行字:“下次有人來,這張圖能救命。”
離開哨站之前,周螢在後山採了一小束戈壁灘上唯一開花的植物——一種矮小的、貼地生長的白色野花,花瓣只有米粒大,但花很香,被太陽曬過之後會散發出一種類似乾草的甜味。她把花分成兩束,分別放在兩座墳前的石頭上。然後她對著墳墓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老兵和陳河都聽不清她說了什麼。
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戈壁灘被夕陽染成一片深橙色,遠處的山脊線變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周螢走在最前面,赤腳踩在鹽鹼殼上,小石頭趴在她頭頂,觸角在晚風裡輕輕擺動。老兵跟在後面,標槍還背在背上,右臂還吊在胸前,但他的左手一直放在“拒絕”的握柄上,手指松而不懈,隨時可以在一秒內啟動動力模組。
陳河走在最後。他右肩的縫線已經不疼了,但他依然保持著那個習慣——把注意力錨定在傷口的位置上,用持續的微弱刺痛來維持警覺。他回頭看了一眼北部哨站的輪廓,石山上的混凝土建築在夕陽裡變成了一個黑色的方塊,塔頂的天線杆歪了十五度,但天線還在。建築後面的兩座墳已經看不清了,但墳前的白色野花反射著最後一縷陽光,像兩顆米粒大的星。
回到戈壁灘的鹽鹼殼地面上之後,周螢的頻譜分析儀突然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警報。她停下來,把探頭對準北偏東方向。螢幕上的訊號密度比來的時候又增加了——雅典娜的兵力集結還在加速。
“三天。”她說,“最多三天,她的新編隊就會成型。”
“那我們還有三天。”老兵說。
“對。”周螢把頻譜分析儀收起來,繼續往前走,“三天夠我們把中繼站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