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加油站往東北方向走,前五公里是舊公路。
瀝青路面被廢土上十幾年的風沙和根系侵蝕得面目全非,裂縫裡長出來的駱駝刺有一人多高,枯死的枝幹在風裡互相敲擊,發出骨頭碰撞的聲音。公路兩側的路燈杆倒了一大半,沒倒的那幾根上掛著早已鏽蝕的交通標誌牌,字跡被風沙磨得只剩下一點凸起的痕跡,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限速”“出口”之類的筆畫輪廓,但已經讀不出完整的句子。
周螢走在最前面。她赤腳踩在碎裂的瀝青上,腳底的厚繭讓她能在這種路面上走得比穿鞋的人還穩。小石頭趴在她頭頂,六條腿抓著她的頭髮,甲殼顏色隨著環境光線的變化緩慢調整——在陽光下是淺藍白色,走進雲影裡就變成灰藍色,像一塊活的變色石。
老兵跟在她身後三步的位置。標槍拆成兩段背在背上,右臂吊在胸前,左手拎著“拒絕”。“拒絕”的動力模組在出發前被老鐵重新調校過,鋸齒換了新齒片,怠速聲音比之前更低,低到幾乎聽不見,只有把手放在鋸柄上才能感覺到那股持續而穩定的震動,像一隻睡著了還在打呼嚕的金屬獸。老兵走得很慢,不是因為傷——右臂的拉傷對他來說只是不便,不是障礙——而是因為他在聽。廢土上的老兵走路都慢,他們不是在趕路,是在掃描。每走一步,腳掌落地之前會先用腳尖試探地面的質地,耳朵同時過濾著風裡的所有聲音:風聲本身是底噪,蟲肢摩擦碎石的沙沙聲是警報,金屬碰撞的叮噹聲可能是廢墟里某扇沒關好的門,也可能是某個倖存者故意發出的求救訊號。
陳河走在最後,步槍斜挎在胸前,槍口朝下,保險開著。他右肩的縫線在走路時會拉扯皮膚,蘇亦縫的那六針用了可吸收線,不需要拆線,但線頭在皮下的部分會隨著肌肉運動產生輕微的刺痛。他把這種刺痛當成一種注意力錨點——只要傷口還在疼,他就不會在長時間的單調行軍中走神。這是他在無數次遠端狙擊任務中養成的習慣:找一個恆定的、不致命但持續存在的感官刺激,用來保持警覺。
前五公里他們沒有遇到任何蟲。這本身就不正常。
廢土上的舊公路是蟲群最喜歡使用的移動通道——路面平坦、視野開闊、兩側的廢棄車輛和建築廢墟提供了充足的伏擊掩體。平時走這段路,至少會遇到兩到三批零散工蜂,多的時候會有七八隻成群結隊地沿著公路巡邏。但今天什麼都沒有。路面上的蟲痕還是新鮮的——周螢蹲下來用手指摸過一組工蜂足跡,甲殼摩擦瀝青留下的細密劃痕還很尖銳,沒有被風吹鈍,說明蟲群離開這條路不超過三個小時。
“它們撤了。”周螢站起來,把手指上的瀝青粉末拍掉,“不是零散撤退,是有組織的收攏。足跡方向全部朝北偏東,和母巢的方向一致。”
“雅典娜在收縮防線。”老兵說。
“也可能是換防。”周螢開啟頻譜分析儀,把探頭對準北偏東方向。螢幕上跳出一組密密麻麻的脈衝訊號,頻率集中在蟲群指揮頻段,訊號密度遠高於平時。“北偏東方向三十公里範圍內至少有四組節點在同時廣播。不是戰鬥廣播,是排程廣播——節點在重新分配工蜂編制。雅典娜在重組編隊。”
“因為我們殺了她三隻節點。”陳河說。
“對。”周螢收起頻譜分析儀,“她失去了三隻戰鬥型節點和將近兩百隻工蜂,這個損失相當於她整個東部戰線的三分之一兵力。她需要時間重新部署。所以我們這一路會比預期的安靜——但回來的時候就不一定了。”
這個判斷在接下來的路程中不斷被證實。從舊公路轉入丘陵地帶後,他們經過了三處蟲群曾經駐紮過的巢穴——天然巖洞、廢棄礦坑和一處塌了一半的混凝土建築——三處全部是空的。巢穴裡的蟲群分泌物還是溼的,空氣裡瀰漫著工蜂腺體分泌的酸性氣味,但蟲已經全部撤走了。老兵在廢棄礦坑的入口處發現了一組深度拖拽痕跡,從痕跡寬度和深度判斷,節點把超過五十隻工蜂同時調走了,走得很快,連巢穴裡儲存的食物殘留都沒來得及帶走。
“她不只是收縮防線。”老兵蹲在拖拽痕跡旁邊,用左手的手指量了一下痕跡的深度,“她在集結兵力。把所有分散在東部戰線的節點全部召回母巢,重新編製成一支更大的編隊。下次她再派出來,就不是三隻節點加兩百隻工蜂了。”
“會是幾隻?”陳河問。
老兵站起來,看著北偏東方向的地平線。丘陵地帶層層疊疊的山脊線在午後的陽光裡呈現出一種灰濛濛的藍色,像是被誰用鉛筆畫出來的,一筆比一筆淡。“如果我是她,我會把所有剩下的戰鬥型節點全部編成一支突擊叢集。八到十隻節點,每隻帶八十到一百隻工蜂。總數八百到一千。”
八百隻蟲。陳河在心裡算了一下加油站的彈藥存量。步槍子彈四十七發,就算他一槍一隻、彈無虛發,也只能打掉四十七隻。剩下的需要電弧網、標槍、霰彈槍和近身戰鬥來解決。八到十隻節點同時衝鋒,他不可能像上次那樣從容地選一個打——節點會從四面八方湧上來,他最多能打掉兩隻,剩下的就會衝到電弧網跟前。
“所以我們必須在雅典娜完成集結之前把通訊鏈打通。”周螢說,“中繼站的風力發電機如果能供電,微波天線如果能用,我們就能把預警範圍從三百五十公里擴充套件到六百公里。母巢的任何兵力調動都逃不過全頻段掃描。有了預警時間,我們就能在蟲群到達之前做好伏擊準備,而不是在河床裡打遭遇戰。”
她說完就繼續往前走了,赤腳在碎石地上踩出一串小小的腳印。老兵和陳河對視了一眼,沒有交換任何語言——在廢土上,聽到一個八歲小孩用“遭遇戰”這種詞已經不會讓人驚訝了。周螢在礦場地下養蟲的四十七天裡,把她爸爸留下的所有日誌和戰術筆記全看完了,她能背出周寒記錄的每一場蟲群戰鬥的兵力配置、地形利用和傷亡比例。她不是天才,她只是在別人曬太陽的時候蹲在黑暗裡一遍一遍地讀那些文字,讀到能把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裡。
翻過第一道山脊後,地形從丘陵變成了開闊的戈壁灘。這裡的植被比丘陵地帶更少,地面是堅硬的鹽鹼殼,踩上去會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像是踩在薄冰上。戈壁灘上零星分佈著一些巨大的岩石,被風沙打磨成奇怪的形狀,遠遠看去像是某種巨獸的骨骼。視野在這裡變得極其開闊,可以看到十幾公里外的地平線,但這也意味著他們自己也暴露在了開闊地形上——如果有人或者蟲在遠處觀察,會很容易發現三個移動的人影。
老兵在進入戈壁灘之前停下來,從揹包裡拿出三塊灰褐色的粗麻布,每人一塊披在身上。這種粗麻布是陸曉在出發前準備的,顏色和戈壁灘的鹽鹼殼幾乎完全一致,表面粗糙的紋理可以打亂人體輪廓的熱訊號和光學訊號。周螢把布裹在身上,小石頭從她頭頂爬下來鑽進佈下面,只露出兩根觸角在領口外面輕輕擺動。
戈壁灘走了將近三個小時。太陽開始偏西的時候,他們看到了北部哨站。
北部哨站建在一座低矮的石山上,海拔大概兩百米,比周圍的地形高出不到一百米,但已經足夠俯瞰整個戈壁灘。哨站的主體是一棟兩層的混凝土建築,外牆刷過白灰,但大部分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混凝土和鏽蝕的鋼筋。建築頂部架著一座鋼結構的瞭望塔,塔頂的天線杆歪了大概十五度,但沒有倒。天線杆頂端綁著一根細長的導線,導線沿著塔身垂下來,從二樓的窗戶穿進去——這是手工架設的短波天線,用的材料看起來像是從廢舊電纜裡拆出來的銅芯線。
建築周圍有一圈低矮的石牆,石牆是用戈壁灘上撿來的石塊幹砌的,沒有用任何砂漿,但砌得很整齊,每一塊石頭都經過挑選和修整,彼此咬合緊密。石牆內側堆放著一排裝滿了沙子的廢舊油桶,油桶之間留著射擊孔。這是標準的廢土防禦工事——簡單、實用、不需要任何專業技術,但能有效阻擋工蜂的正面衝擊。
石牆外面的地面上散落著蟲屍。至少有十幾只工蜂的屍體倒在距離石牆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甲殼上有明顯的彈孔和鈍器擊打痕跡。屍體已經風乾了,但從甲殼顏色的變化程度來看,死亡時間不超過兩週。有人在兩週前在這裡打過一場防禦戰,而且打贏了。
“蔡同。”老兵說。
周螢沒有回答。她站在距離石牆五十米的地方,盯著二樓的窗戶。窗戶是破的,玻璃碎片散落在窗臺上,但窗戶裡面掛著一塊布——不是窗簾,是一塊和她們身上一模一樣的灰褐色粗麻布,被風從破洞裡吹出來,在窗框上輕輕擺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