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早上七點，蘇亦被鬧鐘吵醒。
不是工作日的鬧鐘，是週六晚上自己設的——七點整，一秒不差。她在被窩裡掙扎了大約二十秒，最後還是一腳蹬開被子坐了起來。臥室裡很冷，暖氣在凌晨就自動調到了最低檔，窗玻璃上的霧氣圖案還在，被她昨晚用手指畫出來的那個歪歪扭扭的幼蟲形狀，經過一夜的冷凝，變得比昨晚更模糊了，像一個正在溶解的胚胎。
她去廚房燒水，等水開的時候刷了一遍醫院科室群的訊息。值班的住院醫師在凌晨三點發了一條：“12床發熱，血象兩萬，已抽血培養，抗生素升級到美平。”下面跟著主任的回覆，也是凌晨的：“知道了，繼續監測。”蘇亦看完訊息，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給自己泡了杯黑咖啡。平時她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但今天她往杯子裡倒了半盒牛奶——週日，可以破例。
喝咖啡的時候她打開了電腦。
遊戲客戶端的登入介面在螢幕上鋪開，廢土風格的背景動畫迴圈播放：一座鏽蝕的訊號塔在風沙裡緩慢旋轉，塔頂的紅燈一閃一閃，頻率和遊戲裡電弧網的脈衝一模一樣。登入按鈕上方有一個小小的線上人數統計，週日早上七點十五分，當前線上：27人。
二十七個人。在任何一個主流網遊的尺度裡，這個數字約等於鬼服。但蘇亦知道，這二十七個人大概就是廢土上所有還活著的人了——不是玩家人數，是活著的人數。遊戲沒有新手引導，沒有任務提示，沒有地圖示記，每一個活到現在的玩家都經歷過至少一次真正的瀕死體驗。
她輸入賬號密碼，戴上VR頭盔。
熟悉的載入畫面過後，她的意識接入到了加油站據點的醫療區。清晨的陽光從醫療區東側的窗戶照進來，落在紗布卷和消毒瓶上，空氣中瀰漫著碘伏和鐵鏽混合的氣味。小甜橙已經在醫療區裡了，正蹲在角落用藥用酒精擦拭手術器械。她擦得很仔細，每一把止血鉗的齒槽都用棉籤一根一根地清理，清完之後放在一塊乾淨的白布上，按大小順序排列整齊。這是蘇醫生教她的——“手術器械的擺放順序就是搶救的順序，亂了一樣，就可能多耽誤十秒。十秒夠一個人流掉半身的血。”
“蘇醫生。”小甜橙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早。”蘇亦走過去，蹲下來檢查她擦拭的器械。止血鉗的關節已經上過油，手術剪的刃口沒有卷邊，持針器的鉗口吻合度良好。“擦得不錯。誰教你的上油？”
“老鐵。他說器械關節和槍械擊發機構一樣，需要定期潤滑，不然會卡死。”小甜橙把最後一把組織鉗放到白布上，然後抬起頭看著蘇亦，“蘇醫生，昨天戰鬥的時候，我幫陸曉姐裝填彈藥，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我知道戰鬥的時候不應該害怕——但手就是抖。裝彈的時候灑了六顆鋼珠，陸曉姐什麼都沒說，只是幫我把鋼珠撿起來了。我怕下次戰鬥的時候還會抖。”
蘇亦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和小甜橙面對面。醫療區的晨光從側面打在小甜橙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清晰——這孩子大概十八九歲，比螢和周螢大了整整一輪，但在廢土上，十八九歲的眼睛裡已經有了一層薄薄的殼，那是反覆經歷恐懼之後長出來的保護層，和年齡無關。
“你昨天裝填了多少發彈藥？”
“六十三發。”
“灑了六顆鋼珠，六十三發彈藥裝填成功。成功率超過百分之九十。”蘇亦說，“我第一次做急診胸腔穿刺的時候，手抖得比你還厲害。穿刺針在手裡像一條活魚，怎麼都握不穩。我的帶教老師站在旁邊，什麼都沒說，只是幫我把患者的體位重新擺了一下。後來穿刺成功了。後來我做了幾百次胸腔穿刺，手再也不抖了。不是因為不怕了，是因為抖過太多次，手自己學會了在抖動中找穩定。”
小甜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所以我需要多抖幾次。”
“對。”
“那下次戰鬥我還去裝彈。”
“好。”
蘇亦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醫療區的藥品櫃前，開始清點庫存。昨天的戰鬥消耗了不少急救物資——止血帶用了六條，三角巾用了四條，碘伏棉球用了大半瓶，縫合包拆了三個。她開啟日誌本，在新的一頁上列出需要補充的物資清單，字跡工整，每一行都標註了數量、優先順序和可能的替代方案。
寫到一半的時候，日誌本上方的短波電臺突然發出了一聲靜電噪音。不是那種隨機的天電干擾——那種噪音是均勻的白噪聲，像瀑布一樣平鋪在所有頻率上——剛才這一聲是尖銳的、突發的、帶有明確峰值頻率的脈衝靜電。蘇亦和小甜橙同時轉頭看向電臺。
電臺的揚聲器安靜了大約三秒。然後訊號塔的廣播系統裡傳來方旭的聲音，語氣是那種技術人員特有的“資料異常但我還沒找到原因”的緊繃感：“操作檯收到一組外部訊號脈衝。不是蟲群訊號，不是加密廣播，是明文。只發了一次，持續零點五秒，然後中斷。頻率鎖定在27.455兆赫茲。”
周螢的監聽站頻率。
蘇亦放下日誌本站起來，快步走向操作檯。她到的時候，螢和方旭已經坐在主螢幕前了。螢戴著監聽耳機，閉著眼睛，右手放在調諧旋鈕上，左手舉著她的泡沫板開關——她每隔幾秒按一次紅色按鈕，把訊號塔從廣播模式切換到全頻段掃描，然後再切回來，像是在用開關的咔嗒聲和那個消失的訊號對話。
螢幕上顯示著剛才截獲的那段訊號的頻譜瀑布圖。一道細細的亮線出現在27.455兆赫茲的位置，持續了零點五秒，然後消失。亮線的形狀不是穩定的單頻，而是帶有微弱的頻率調變痕跡——有人在零點五秒內傳送了三個頻率尖峰，兩個低谷，波形結構不是隨機噪聲，是編碼。
“不是自然訊號。”方旭指著螢幕上的波形，“自然天電的波形是平滑的高斯分佈，這個波形有故意的頻率偏移。零點五秒內完成了三段頻率跳變——跳變格式和我們的跳頻擴頻不完全一樣，但核心邏輯類似。頻譜能量集中，功率不大，天線方向大概可以估計——”
“功率不大不是因為發射源功率小。”周螢的聲音從操作檯門口傳來。
蘇亦轉頭。周螢剛從礦場回來，赤腳上沾著黑色的礦渣粉末，左臂的菌絲紋路在室內光線裡發出微微的藍光，小石頭趴在她肩膀上，甲殼的顏色比昨天更深了。她的頻譜分析儀夾在腋下，耳機掛在脖子上，布偶兔子塞在夾克側口袋裡，只露出一個繫著粉紅色蝴蝶結的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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