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曉也站起來：“如果中繼站有風力發電機，說明他們有一定程度的電力供應。那就需要給北部哨站送一臺比上次更靠得住的電臺。”
夜梟看著所有人。
“北部哨站的蔡同可能根本沒死。他離開加油站之後走了四十多公里，去了哨站，在那裡遇到了從中繼站跑過來的人——或者他自己去了中繼站，找到了周寒留下的東西。”他停了一下，把左臂的菌絲紋路亮度壓到最低，聲音很穩，“如果K-S-U-E四個字母是一句話，那這句話的意思很簡單：K，聽到了。S，還活著。U，你也活著。E——我也是。”
我也是。
一個在廢土上跑了四百公里、死了的人，和一個跑了四十公里、活著的人，用四個字母組成了一個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完全攤開的句子。但現在它被攤開了，在加油站訊號塔的操作檯上，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在周螢的頻譜分析儀裡，在螢的泡沫板開關下面。
小石頭從周螢肩膀爬下來，趴在日誌本上，觸角在字母E的位置輕輕碰了一下。周螢把它拿起來放回肩膀，然後抬頭看著夜梟。
“我要去北部哨站。”
“你八歲。”老兵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倚在門框上，右臂纏著繃帶，繃帶下面透出淡淡的碘伏顏色。他的“拒絕”靠在門框外側，鋸齒換了新齒片，還沒裝回動力模組，看起來像一把普通的、沒有生命的手鋸。
“我八歲，一個人在地下養了四十七天的蟲，把五十隻工蜂從卵養成成蟲，在沒有陽光、沒有溫度調控、沒有無菌環境的情況下做到了百分之八十四的孵化成功率。”周螢站起來，赤腳踩在操作檯的水泥地面上，身高不到夜梟胸口，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操作檯沒有一個人覺得應該打斷她，“我還打了雅典娜的節點編隊。我還破了母巢廣播的加密週期。我就走一趟北部哨站，怎麼了？”
老兵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頭看夜梟。
“我陪她去。”他說。
“你的右臂——”
“一隻手也能打。”老兵把“拒絕”拎起來搭在左肩上，“再說了，我右臂不能發力，但我左臂還能投標槍。四米長的標槍，四十米距離，左手的精度大概比右手低三成。夠用了。”
夜梟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操作檯前，把方旭還原出來的訊號瀑布圖重新看了一遍。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顆刻著字母的彈殼——霰彈槍彈殼，底部撞針印痕清晰，側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周”字。他把彈殼放在周螢的日誌本上，壓在字母E上面。
“北部哨站在加油站東北方向，”他說，“距離四十多公里。如果蔡同在那裡，如果中繼站的人也到了那裡，我們需要打通一條從加油站到北部哨站再到中繼站的通訊鏈。目前我們的訊號覆蓋半徑是三百五十公里，中繼站天線高度是五百二十米，理論覆蓋半徑超過六百公里。如果兩個站點都上線，整個廢土的通訊網就能閉合。所以去北部哨站不是救一個人，是接通一張網的最後一段。”
“所以我得去。”周螢說。
“所以你得去。”夜梟說，“老兵陪你去。再帶一個——陳河，你的遠端精度在丘陵地帶能在三百米外打掉節點的弱點，遇到單個節點能直接斬首，不用近距離糾纏。路上遇到蟲群，老兵的標槍和陳河的步槍遠端壓制，周螢用礦場存著的蟲做近距攔截。這個配置夠撐到北部哨站一個來回。”
陳河從操作檯角落站起來。他右肩縫了六針，但持槍姿勢完全不受影響——他可以用左手託槍，右手扣扳機，縫合的傷口剛好避開了抵肩的位置。“我去。給蔡同帶一臺新的短波電臺，知道北部哨站短波電臺功率不夠，上次就想給他換了。”
陸曉從裝備間搬出了備用電臺，和方旭花了一個小時除錯、重新寫頻，把頻率預設鎖定在加油站的跳頻擴頻主頻段上，同時加了一個直連加密層，對接中繼站如果還能正常收發，兩邊將採用同樣的斐波那契變形法匹配。方旭除錯的時候周螢在旁邊看了一遍加密層的程式碼，指出了兩處跳頻種子數位偏移的錯誤——方旭一邊改一邊搖頭：“你爸當年是不是在你搖籃上面掛頻譜儀當風鈴。”
周螢沒有笑。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出發時間定在中午。老兵把標槍拆成兩段用帆布條裹好背在身後，右臂用三角巾吊在胸前，左手拎著“拒絕”。陳河帶了步槍、六十二發子彈和一把備用匕首。周螢把頻譜分析儀放進防水袋裡，布偶兔子塞進夾克內側口袋，左臂菌絲紋路在儀器重新校準後穩定地閃著藍光。小石頭趴在她的肩膀上，觸角在空氣中輕輕擺動。醫療包是蘇亦準備的——壓縮繃帶、止血帶、廣譜抗生素、縫合包、消毒酒精片，比上次給民兵小隊的標準配置多了一倍的量。她把醫療包交給老兵的時候說了一句：“用不上最好。”老兵接過醫療包塞進揹包：“用不上也帶著。帶著就不需要用，這是醫療物資的鐵律。”
螢在出發前跑到周螢面前，從她自己的收藏品裡拿出那顆霰彈槍彈殼——陸曉的彈殼，底部有撞針印痕的那顆。她把彈殼塞進周螢手裡：“這個給你。到了北部哨站，如果蔡同叔叔還活著，把這個給他看。這是陸曉姐姐的彈殼，他說過這上面刻的字是他幫陸曉姐姐刻的，他認得。認得就說明你是自己人，不是蟲子變的。”
周螢把彈殼收進夾克內側口袋，和布偶兔子放在一起。彈殼的金屬涼意透過口袋的布料傳到她的皮膚上，和菌絲紋路的溫熱形成微弱的對比。她伸手捏了一下螢的臉頰，力道很輕，像是在捏一個她捨不得放下的東西。
“等我回來。”她說。
“嗯。”螢說。
兩個女孩之間的對話到此為止。在廢土上，告別不需要太多話。
正午的太陽掛在頭頂偏南的位置，碎石地上的影子很短。夜梟站在訊號塔基座旁邊，看著三個人沿著通往東北方向的舊公路走遠。老兵的標槍帆布包在陽光下反著光，陳河的步槍槍管從肩後露出一個黑色的輪廓，周螢赤腳走在碎石路面上，腳底的厚繭踩在尖銳的石子上沒有任何退縮。小石頭從她肩膀爬到頭頂，六條腿穩穩地抓住她的頭髮，在陽光下看起來像是她頭頂上長出來的一小片活的藍白色甲片。
螢站在夜梟旁邊，舉著她的泡沫板開關，按下紅色按鈕。訊號塔從廣播模式切換到全頻段掃描，揚聲器裡湧進來整個廢土天空下的所有訊號——蟲群的脈衝、天電的噪聲、遙遠雷暴的電磁迴響。在這些喧囂的底色上，27.455兆赫茲的位置有一個穩定的小點，按照K-S-U-E的節奏反覆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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