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回復’。”方旭把筆放在桌上,轉身看著圍攏在碎石地上的眾人,“他們還線上,正等著聽我們的答覆。”
以加油站目前的處境來說,所有人都清楚兩件事:第一,彈藥、藥品和人力並非“充裕”,而是老兵精打細算、陸曉改進引信、蘇亦嚴格限藥、老鐵修舊如舊才勉強擠出來的餘量,一旦蟲群大規模進攻,這點餘量只夠應付一兩輪正面衝突;第二,加油站的無線電備件確實快要見底了,蜂巢基站的功放模組隨時可能燒燬,方旭的備件櫃抽屜已經空了——如果通訊裝置得不到及時補充,加油站在此之前建立的所有通訊能力都將瓦解,一切又會回到靠人工搜尋的原始狀態。鹽湖城的提議不是錦上添花,而是在還沒斷糧之前送到門口的一條補給線。
“那我們回覆。”老兵說,“回覆什麼?”
方旭想了大概有十秒鐘。這十秒鐘裡訊號塔的紅燈又長亮了一次——那邊還在等。他拿起鉛筆,在頻譜記錄日誌的空白頁上寫下了幾組關鍵詞,然後抬頭看著所有人。
“我們也攤開來說。告訴他們我們的實際情況——有什麼、缺什麼、能出什麼。交換條件、安全路線、通訊協議,一樣一樣說清楚。既然他們率先交了一封完整的信,我們就要以同樣的誠意回信。”
碎石地上沒有人反對。老鐵把面罩重新扣下來之前說了一句“寫清楚發電機的型號”,陸曉說“註明鐵雨引信的精度提升資料,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彈藥不是普通貨”,蘇亦補充了藥品清單和劑量單位以防對方搞錯包裝規格,螢說“加上碎光的生物電場引數——萬一他們那邊有傳信蟲或者能感應到蟲族活動的裝置”,周螢接了一句“附上蟲族活動頻率的監測資料,讓發射源附近的節點可以提前預警同步”,然則從變壓器後面探出頭來說“問他們有沒有松鏽劑”。老兵沒有補充任何具體條目,他只是在所有人說完之後看著方旭,說:“落款寫加油站。”
方旭坐下來開始編碼。他的鉛筆在紙上飛快地移動,把每一個關鍵詞轉換成二進位制ASCII碼,再拆分成八個一組的脈衝序列。短脈衝和長脈衝交替排列,每八個脈衝對應一個字元。他在編碼的時候發現第一個人名容量極其有限,只能裝下最核心的內容,於是他把資訊分成了若干組,第一組是簡短的確認和資源概要,後續幾組再按優先順序逐一展開。編碼完成後他數了數——一共將近九百個脈衝,如果按廢土通訊協議的安全速率傳送,全部發完可能需要一個多小時。這意味著螢的手指要在泡沫板開關上精確按壓將近一個多小時;碎光的翅膀要持續激發一個多小時的生物電場。
“太多了。”方旭看著紙上的脈衝序列,皺起眉頭。他怕螢的手指撐不了那麼久,更怕碎光的生物電場在一個多小時內衰減到對方無法分辨的強度。但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知道螢會說“我可以”。
螢確實說了。
“我可以。”她走過來,站在操作檯門口,碎光趴在她左肩上,翅膀在訊號塔的紅光下一閃一閃,“分幾段發,每段之間休息一會兒。碎光也需要休息,但它的生物電場在短時間內的恢復比傳信蟲快——周螢測過,它的超級恢復能力可以撐下全程。”
“超級恢復”這四個字從螢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周螢在碎石地上微微皺了一下眉。她很早就注意到碎光的生物電場恢復速度異常——正常的傳信蟲在主動發射功率後會有一段不應期,生物電場需要幾十分鐘甚至幾小時才能恢復到發射前水平。但碎光的不應期極短,有時甚至不到一分鐘。周螢把這種現象記錄為“超級恢復”,但原因至今不明。她不認為這是某種天賦——她更傾向於認為這是碎光在礦場地下接收了太長時間的發射源訊號之後,它的生理結構對遠距離通訊產生了某種適應性改變。但現在不是深究原因的時機,“超級恢復”作為一個性能指標已經足夠用了。
方旭看著螢,然後又看看她肩上的碎光。傳信蟲的複眼在紅燈的照耀下反射出細密的金屬光澤,翅膀完全展開,二十一對金箔脈絡正在發出穩定的淡金色熒光。碎光已經不再是幾天前蛻殼時那個脆弱的樣子了——它的新殼完全硬化,飛行肌肉增厚,觸角末端的金色光點穩定而明亮。
“好。”方旭把編碼紙遞給螢,“第一組:確認收到,同意交換。第二組:彈藥、醫療、通訊備件清單。第三組:蟲族監測資料和碎光引數。第四組:安全路線建議和接應方案。每發完一組,休息一陣,直到對方確認收到再發下一組。”
螢把編碼紙接過來,藉著頭燈的燈光掃了一遍脈衝序列。密密麻麻的長短標記填滿了大半張紙,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在看到某一行的時候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是“QTH GAS”後面的經緯度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她看到那串數字的時候想到的不是座標本身,而是周寒。這些座標是周寒在礦場地下用了好幾年時間,靠天文觀測和戰前GPS資料一點點推算出來的。推算座標的人已經死了,但他的座標還在用,而且即將透過碎光的翅膀被髮到一千公里之外的另一群倖存者手裡。
“我去水塔上發。”螢說。水塔是加油站最高的位置,電磁波傳播路徑最乾淨,碎光的生物電場輻射仰角也最佳,幾乎沒有地面雜波干擾。
“我和你一起去。”周螢站起來,把頻譜分析儀掛在腰帶上,左臂菌絲紋路的藍光在起身的瞬間亮了一個等級。
然從變壓器後面走出來,手裡攥著扳手,看著螢和周螢走向水塔的背影。他把扳手放在鐵砧上,低聲說了句什麼。老鐵沒聽清,問他“你說什麼”,然說“我說——那蟲子現在比我們所有人都忙”。
水塔頂上夜風很大,碎石的灰塵被風捲起來打在臉上,細微而密集。螢坐在梯子旁邊的平臺上,背靠著水塔的鐵皮外殼,碎光從她肩上跳下來,停在她膝蓋上。周螢站在她旁邊,用身體擋住風吹向碎光翅膀的方向,頻譜分析儀上的訊號強度指示條在夜空中閃爍著綠光。
一聲清脆的“咔噠”清晰地從螢手中的開關裡發出。螢按下觸發鍵,拇指在塑膠按鍵上穩定地跳動。短-長-短-長-長-短-短-短。第一個位元組。碎光的翅膀在每一次按鍵的瞬間同步亮起熒光,電磁波和生物電場以毫秒級的時序差疊加在一起,從水塔頂端向西北偏北方向輻射出去。
在訊號塔上,方旭把蜂巢基站的功放模組調到了最大功率輸出。紅燈在每一次脈衝發出時同時亮起,訊號塔的發射天線把泡沫板開關的微弱訊號放大了上百倍,和碎光的生物電場訊號交織在一起,穿過夜風、灰塵、雲層和上千公里的廢土。操作檯的揚聲器裡,每一個發出的脈衝都轉化為對應的“嘀”聲,從第一聲開始,方旭就在心裡計數,螢每按一次,對應的就是一次短或長的嘀聲,他一邊數一邊校對頻譜分析儀上回傳的波形,每一個波形都乾淨利落,即便是碎光插入的生物電場疊加訊號也沒有出現任何相消干涉。
第一組傳送完畢。螢鬆開觸發鍵,碎光的翅膀暗下來進入短暫的恢復狀態。頻譜分析儀上的訊號強度指示緩慢回落到基線水平,揚聲器裡只剩下天電噪聲。等待的時間不長,幾分鐘後,一聲清晰的應答脈衝從西北偏北方向傳來。方旭解碼——單脈衝,短。短脈衝在ASCII碼裡不構成完整字元,但在通訊協議裡,一個乾淨利落的短脈衝就是“收到,繼續”的確認訊號。
“他們確認了。”方旭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到水塔頂上,“可以發第二組。”
螢重新按下觸發鍵。第二組脈衝序列比第一組長得多——彈藥、醫療、通訊備件清單被精簡成了幾十個字元的關鍵詞,從鐵雨殺傷效率提升資料到蘇亦的抗生素劑量單位,從方旭需要的功放模組型號到老鐵要的發電機備件編號,全部被壓縮成了最簡短的字母組合。戰前世界的通訊工程師大概無法想象居然有人用泡沫塑膠和鈕釦電池傳送這些資訊,但在廢土上,一切工具只要能工作就是好工具,正如一切語言只要能跨越寂靜就是活的語言。
在北部哨站的廢墟里,E坐在電臺前戴著耳機,手指放在發報鍵上。他收聽了加油站和鹽湖城之間的全部通訊過程——從“WE HEAR U”到“WE COPY”,從“QTH GAS”到物資清單和接應方案。他是一個啞巴,他的手指是聲音,耳朵是聲音,他孤獨了好幾年,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再是旁觀者。他接到方旭轉發給他的關於接應方案的訊號後,立刻做出回應——用手指在發報鍵上飛快地叩擊,摩爾斯電碼的訊號透過指令鏈路傳回操作檯的揚聲器。揚聲器裡傳出的不再是單純的“噠-噠-噠”,而是一組新的段落——更長、更完整、包含了座標和簡短要求,最後落在“聯絡我”這行字上。
方旭一邊聽一邊在紙上飛快地記錄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起。陸曉正從彈藥箱旁探過頭來,剛好捕捉到這抹轉瞬即逝的笑意。“他說的?”陸曉問。方旭把鉛筆擱在攤開的日誌上,輕舒了一口氣,替那個沉默了好幾個年頭的啞巴把話翻譯了出來:“他說——‘算我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