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雅典娜進攻視窗還有兩天的那天早上，加油站的氣氛和平時不一樣。
不是緊張——廢土上沒有人會對戰鬥感到緊張，緊張是戰前物資還沒準備好、防線還沒檢查完的時候才有的情緒，而加油站在河床戰鬥之後就再也沒有放鬆過戰備。與其說是緊張，不如說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安靜。像是一杯攪渾了的水，在所有懸浮物都沉到底部之後，水面變得比平時更清澈、更平靜，但也更冷。
夜梟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已經站在訊號塔基座旁邊了。他左臂的菌絲紋路在凌晨的冷空氣裡以最低功耗模式緩慢閃爍，感知場覆蓋了整個加油站周邊十五公里的範圍。這個距離對他來說不算吃力——在礦場地下和周螢一起做過菌絲共振訓練之後，他的感知精度提升了不少，能在更低的脈衝頻率下維持同樣的覆蓋半徑。他現在能分辨出工蜂爬行和風吹碎石之間的區別，能在一片嘈雜的天電噪聲裡識別出節點廣播的特定頻段，甚至能在蟲群還在十幾公里外的時候就從它們的行進節奏判斷出它們的編隊規模和移動目的。
但今天感知場裡什麼都沒有。北偏東方向乾乾淨淨，乾淨得不正常。
母巢碎片在他的左臂裡輕微震動了一下，像一聲低沉的嘆息。夜梟知道這種感覺——雅典娜不是撤了，是收了。她把所有分散在東部戰線的兵力全部吸回母巢，像一個人把張開的手指收攏成拳頭。拳頭越小，打出去的時候越重。
碎石地上傳來了腳步聲，很輕，是赤腳踩在碎石上的那種細碎聲響。周螢從礦場電梯口走過來，肩膀上趴著小石頭，新生蟲蜷在她夾克內側口袋裡，只露出兩根觸角在領口外面輕輕擺動。她昨晚在礦場地下待了一整夜，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灰色，但眼神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傳信蟲的第二組訊號分析出來了。”她走到夜梟旁邊，把頻譜分析儀遞給他看，“頻率3.47兆赫茲，脈衝編碼不是SOS了，換了一組更復雜的序列。我拆了三層編碼——第一層是定位訊號，發射源的經緯度；第二層是身份識別碼，格式和戰前國際呼號體系相容，但字首不是任何一個已知的國家程式碼；第三層加密了，我還在解。”
夜梟接過頻譜分析儀，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資料。定位訊號的經緯度座標換算成地表距離，發射源在加油站西北偏北方向，直線距離約九百七十公里。那個位置超出了周寒日誌裡標註的所有已知據點，甚至超出了廢土地圖的邊緣——在地圖上，那個方向只有一片空白，標註著四個字：“未勘查區域”。
“第三層加密可能需要傳信蟲自己去解。”周螢說，“它的生物電場和這個訊號的載波頻率是完全同頻的，就像一把鑰匙只有一把鎖。頻譜分析儀可以捕捉訊號，但沒法解碼內容。傳信蟲可以。但它現在太小了，飛不了那麼遠。它需要進食、生長、蛻至少三次殼，才能飛到通訊半徑覆蓋發射源的高度。”
“要多久？”
“正常情況下，傳信蟲從幼蟲到成蟲需要六到八週。”周螢停了一下，伸手指尖無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新生蟲的觸角，“但這不是正常情況。它在卵裡就開始響應那個求救訊號了，它的生長速度明顯比爸爸日誌裡記錄的傳信蟲快。如果我用菌絲加速它的代謝——不是催熟，是和它同頻共振，我爸在雅典娜身上用過類似的技術——也許能縮短到三週。”
“三週。”夜梟把這個時間放在心裡掂了一下，“三週後，如果我們在和雅典娜的戰鬥裡活下來了，如果中繼站修好了，如果北部哨站的橋接穩定了——那就往西北偏北方向派偵查隊。但現在，傳信蟲的事只有你我知道。”
“明白。”周螢把頻譜分析儀收起來，轉身走向礦場電梯。走到一半她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夜梟，“傳信蟲需要一個名字。小石頭的名字是螢起的，這隻蟲的名字應該是我來起。”
“你想起什麼？”
“碎光。”周螢說，“它翅膀上的金色光斑，像是把一塊金子打碎了灑在透明膜上。”
夜梟點了點頭。
周螢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之前，從她夾克內側口袋裡透出一縷極淡的金色熒光，在電梯廂的黑暗裡一閃一閃，像是某顆剛剛被命名的星正在學習如何發光。
天亮之後，碎石地上的戰前準備進入了全速運轉的狀態。
老鐵帶著然和兩個民兵在河床方向加設第四組定向雷。前三組裝在河床兩側的廢棄車輛底盤下面，第四組裝在河床中央的一塊大石頭後面——這個位置最顯眼，任何有經驗的蟲群指揮官都會讓工蜂避開明顯的掩體。老鐵把定向雷的觸發引信改成了雙迴路，一路接電弧網的遠端點火控制器，一路接物理絆索。如果蟲群繞過了電弧網的觸發範圍，絆索也能引爆。
“雙重保險不是為了讓雷一定能炸到蟲。”老鐵一邊接線一邊對然說，他的聲音被電焊面罩悶住，聽起來像是從鐵桶裡傳出來的，“是為了讓蟲群指揮官認為我們只在顯眼的地方放雷。它避開顯眼掩體的時候，就會走進真正的殺傷區。”
然蹲在旁邊，用導電膠封裝引信接頭。他學得很快——老鐵只教過他兩次如何封裝引信，他第二次就做到了幾乎和老鐵一樣的工藝水平：膠層均勻，沒有氣泡，引信接頭完全密封，即使在泥水裡泡一整天也不會短路。“那真正的殺傷區在哪？”他問。
老鐵把面罩掀起來，指了指河床兩側那三輛廢棄車輛的底盤下面。“它看不到的地方。”
然想了一下，然後說：“所以我們不是在布地雷陣，是在做選擇題。每一道選擇題都在騙它選錯答案。”
“對。”老鐵重新扣下面罩，“打仗不是比誰的炸藥多，是比誰更會騙人。”
彈藥組的工作比防禦工事更緊張。陸曉在碎石地上鋪了一大塊帆布，上面擺滿了需要裝填的彈藥——霰彈槍鹿彈、步槍彈、電弧發射器的放電單元、還有老鐵專門為這次戰鬥設計的新東西：一種用鋼管改裝的簡易榴彈，裡面裝填了鐵砂和從礦場運回來的高硬度礦石碎片，爆炸後碎片會以扇形飛散，殺傷範圍大概十到十五米。陸曉管它叫“鐵雨”。鐵雨的引信是用訊號彈的延時引信改的，精度不高，延遲時間從兩秒到五秒不等，但蟲群衝鋒的時候陣型密集，延遲誤差反而會讓爆炸覆蓋更廣的區域。
陸曉裝填鐵雨的時候，小甜橙坐在她對面，幫她往鋼管裡灌鐵砂。鐵砂很重，裝填的時候需要保持鋼管豎直，稍微偏一點就會灑出來。小甜橙做得極其認真，每一根鋼管都裝填到同樣的重量，誤差不超過五克。陸曉看著她在帆布上排成一排的鐵雨鋼管，每一排都是整數，間距均等。
“你以後想做什麼？”陸曉問。
小甜橙愣了一下。“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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