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河,現在。”老兵說。
陳河在訊號塔天台上扣下扳機。第一發子彈穿過還在升騰的煙塵,精準命中躲在河床側翼工蜂群背後的一隻節點的複眼中心。考慮到此刻煙塵瀰漫、風速風向也在不斷變化,這個射擊難度比河床戰鬥時更大,但他選定位置後立刻射擊,毫不猶豫。子彈擊中節點的那一瞬間,節點的指揮訊號中斷,它所控制的那組工蜂在戰場上出現了短暫的混亂——有幾隻開始原地打轉,有幾隻繼續向前衝但完全喪失了協調性。
“主節點位置暴露。”周螢在耳機裡說,“煙塵後方十五米,那塊黑色玄武岩後面。”
夜梟等的主節點位置終於來了。他左臂菌絲紋路瞬間提到最高頻,藍光亮到幾乎發白,母巢碎片的感知場以他為中心向外猛地擴充套件了一圈。他的意識沿著菌絲網路刺入主節點的指揮頻段——不是霸佔,是干擾。他在主節點的排程訊號裡注入了一組隨機噪聲,主節點對它手下三隻節點和近兩百多隻工蜂的精確控制出現了0.3秒的延遲。
0.3秒在戰鬥中夠做什麼?夠一個八歲小孩按下電弧發射器的觸發鍵。
螢按下了。水塔頂端的電弧發射器發出了一聲尖銳的爆鳴,一道拇指粗的藍白色電弧從水塔頂部直劈而下,打在河床中央主節點藏身的那塊黑色玄武岩上。電弧擊中岩石的瞬間,岩石表面炸開了一層白熱的等離子體,空氣被電離後產生的臭氧味濃烈到連水塔上的螢都能聞到。主節點的甲殼在電弧衝擊下裂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指揮訊號徹底中斷。
“主節點重創。”螢對著耳機說,聲音清晰而穩定,像是剛才按下觸發鍵的人不是她而是另一個人,“電弧發射器第一放電單元耗盡,正在切換第二單元。”
“蟲群編隊開始崩解。”周螢同步更新蟲群狀態,“它們在推新的副節點上位——給我三十秒,我能在新副節點上位之前讓我養的這十幾只工蜂切入側翼,衝散剩下的編隊。”
“然,給螢切一組近身防護電流。”老兵不等周螢說完就補上一條,“陸曉,準備鐵雨齊射,掩護蟲群側翼切入。”
“鐵雨準備。”陸曉掀開彈藥箱。
“電流切換完畢。”然扳下控制檯開關。
“蟲群切入。”周螢左臂藍光一閃。
螢在水塔上全部聽到了。耳機裡,方旭正在快速播報戰場動態——剩餘的蟲群編隊重新組織進攻路徑,試圖繞過河床正面從西側碎石灘迂迴。她看到陸曉的鐵雨從圍牆上飛出,三枚簡易榴彈在工蜂群頭頂炸開,鐵砂像暴雨一樣灑下來,碎石灘上十幾只工蜂同時被擊中倒地。她看到水塔下方的老鐵從廢棄車輛底盤下面爬出來,手裡攥著一把螺絲刀衝進碎石灘,去修復一組被衝擊波震松的引信接線。她看到小甜橙和蘇亦拖著擔架從醫療區跑出來,把一名被蟲肢劃傷的民兵快速拖回圍牆內側。她聞到空氣裡濃烈的臭氧、火藥和蟲族腺體破裂後特有的酸性氣味,混合在一起,嗆得她眼睛發酸。
但她沒有眨眼睛。紅髮馬尾被電弧發射器放電時揚起的熱風吹得反覆拍打在臉頰上,眼眶被酸澀的氣體刺激出淚水又被迎面風吹乾,她透過瞄準具看著河床,再次按下觸發鍵。第二道藍白色的閃電從她頭頂劈下去的時候,她的手指依然像握標槍一樣穩定。
碎石地上,老兵從圍牆掩體後猛然躍起。
右臂還吊在三角巾裡,他在空中完成轉身,“拒絕”的鋸齒已經在他左手掌中高速旋轉。兩隻從水塔側底漏過來的工蜂從背後撲向螢的水塔基座,在距離螢不到十米的距離上被老兵攔在階梯前——第一隻被鋸齒斜切進甲殼縫隙,整個胸腔裂開;第二隻飛到半空撲下來時,老兵用“拒絕”的鋸背砸在它的頭部側面,把它整個身體砸偏方向之後順手補了一記鋸切。蟲群腺體噴濺出的液體有一部分濺到他右臂的繃帶上,白色的繃帶瞬間變成了黃綠色。蘇亦隔著一整片碎石地朝他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但也只是瞪了一眼之後繼續給擔架上的民兵上止血帶。老兵裝作沒看見。
“謝了。”螢在耳機裡說。
“繼續打你的電弧,別停。”老兵喘勻了一口氣,把“拒絕”架回肩頭,鋸齒上的蟲液還在往下滴。
就在這時候,河床方向傳來了節點特有的低頻嘶叫——被周螢的蟲群從側翼衝亂的殘餘編隊中,最後一隻未受傷的節點放棄了排程工蜂,親自發起了最後一波衝擊。它帶著身邊僅剩的幾十只工蜂直接衝向加油站圍牆,速度快到陳河的狙擊鏡難以精確鎖定。
夜梟在訊號塔上看到了這一幕。他沒有開槍——他不需要開槍。他閉上眼睛,讓母巢碎片和雅典娜本體直接對峙。兩條菌絲網路在廢土天空下激烈碰撞,一藍一紫兩道訊號在電磁頻譜上互相絞殺,夜梟左臂的菌絲紋路在劇烈震動,藍光閃爍頻率快到幾乎變成連續的白光。
他把節點壓住了。不是殺死,是壓制——他用母巢碎片的許可權級訊號強行壓制了那隻節點的指揮頻段,讓它手下的殘餘工蜂在衝鋒途中接到了四五個相互矛盾的命令,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原地不動。就是這幾秒鐘的遲疑,老兵和陸曉衝到了圍牆外側,從兩個方向交叉射擊。
最後的抵抗單位全線瓦解。
老鐵捂著被碎石劃破的額頭從河床方向走回來,血順著鬢角往下淌,但他在笑——不是笑容,是廢土人打完勝仗之後那種嘴巴合不攏的表情。然從掩體後站起來,渾身都是定向雷起爆後飄落的灰塵,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是裡面有人在燒東西。陸曉的霰彈槍槍管已經打到燙手,她把槍靠在彈藥箱旁邊,轉身去看螢從水塔上爬下來的方向。
大規模的蟲群訊號從感知場上迅速消退,只剩零散潰兵。
螢引信控制器切換回“待命”後沿著水塔樓梯往下跑。跑到還剩最後幾級臺階時,老兵正背對著她站在水塔基座邊,左手撐著“拒絕”,三角巾已經被汗和蟲液浸透。螢從臺階上跳下來,想繞到他面前問一聲傷口怎麼樣了——她還沒開口,老兵忽然單手把她撈起來,像拎一隻貓一樣摟在自己左邊肩膀上。螢的雙腳離了地,渾身還掛著電弧控制器的金屬味兒,腿和胳膊上蹭滿了水塔鐵梯的鏽粉。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著老兵右臂繃帶上那一攤黃綠色的蟲液,壓著聲音說了一句:“蘇醫生真的要罵你了。”
老兵沒回這句話。
周螢從碎石地上站起來,赤腳踩在還在冒煙的碎石上,左臂菌絲紋路的藍光正在從戰鬥模式緩慢降頻。她身後,十多隻成蟲從廢棄管道和淺坑裡爬出來,甲殼上沾滿了戰鬥後的灰塵和蟲液,但它們沒有散開,仍然保持著三組編隊的陣型。周螢用菌絲脈衝給它們發了原地休息的指令,然後轉過身,看向水塔方向——老兵扛著螢站在那裡,螢一邊被扛著一邊還扭過頭去數碎石地上殘存的工蜂屍體?
方旭的聲音從所有耳機裡傳來,帶著一種拼命壓抑但怎麼也壓不住的顫抖:“全頻段掃描確認——蟲群訊號全面消退。沒有新的編隊形成跡象。雅典娜本體訊號正在向母巢深處收縮。戰鬥結束。重複,戰鬥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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