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分，方旭站在低丘谷地的觀察點上，看著南方的荒原在晨光中一層層顯現出來。先是地平線——一條深灰色的線，把天空和地面分開。然後是灌木叢的輪廓——一個個灰綠色的點，散落在碎石地面上。再然後是舊省道的路基——一條發白的直線，從東向西橫貫荒原，在晨光中像一道淺色的疤痕。
金屬摩擦聲沒有再次出現。
方旭在觀察點上站了二十分鐘，耳朵保持著對南方方向的監聽。除了風聲和遠處灌木的沙沙聲，什麼也沒有。凌晨兩點三十八分和兩點四十一分的那兩次尖銳聲響像是荒原在深夜發出的一次隨機噪音，找不到來源，也沒有後續。
但方旭不認為它是隨機的。六千赫茲的電場訊號太特殊了。他在腦子裡把已知的蟲族電場訊號頻率過了一遍——碎光，一千二百赫茲，單個脈衝持續時間約零點三秒，間隔兩秒，振幅穩定在七十到八十微伏。螢火，二千一百赫茲，脈衝模式與碎光同步但相位相反，振幅相同。這兩隻蟲的訊號頻率都在中低頻段，波形是典型的生物電場脈衝——上升沿陡峭，下降沿平緩，有明顯的阻尼振盪特徵。而凌晨捕捉到的那段訊號完全不同——四千到六千赫茲，頻帶更寬，波形據陸曉描述是“不規則的尖峰”，沒有穩定的脈衝間隔，更像是一種電磁干擾而非生物訊號。
如果是電磁干擾，來源是什麼？方旭在腦子裡列出了幾種可能性。第一種，老舊的無線電裝置——戰前的無線電發射機在通電啟動時會產生短暫的電磁脈衝，頻率取決於發射機的設計引數。但這裡距鹽湖城還有五十公里，荒原上沒有電力供應，無線電裝置不可能自行啟動。第二種，雷電——但昨晚天空晴朗，沒有雷暴活動。第三種，某種戰前遺留的自動化裝置——感測器、訊號中繼器、或者某種方旭不知道的軍用裝置——在定時喚醒或太陽能充電後短暫啟動。這個可能性不能排除。第四種，一種方旭從未遇到過的蟲族——其電場訊號的頻率在四千赫茲以上。
方旭把這個第四種可能性在腦子裡放了一會兒。蟲族的電場訊號頻率是否與其體型、功能或種類相關？他目前只有兩個樣本——碎光和螢火——樣本量太小，無法總結規律。但兩隻蟲的訊號頻率相差約一倍，說明蟲族之間確實存在頻率差異。如果存在一種訊號頻率在四千到六千赫茲的蟲族，它的體型可能比碎光更大，或者其生物電場器官的結構與碎光不同。
這些思考都需要更多資料。方旭把問題歸檔，走下了觀察點。
早餐時，方旭向所有人簡述了凌晨的情況和今天的路線。他的語氣平穩，不帶情緒，只陳述事實。
“今天下午到達鹽湖城。路線：繼續沿鐵路路基西南方向行駛約四十公里，進入鹽湖盆地的邊緣。根據何東的地圖，鹽湖城在鹽湖的東南岸，鐵路從北側繞湖進入城區。我們會先看到鹽湖，然後看到城市。”
他停了一下。
“進入城區前，全員檢查裝備。武器狀態、彈藥數量、水和食物儲備。進入城區後，保持車內封閉，未經確認不開啟車窗和車門。鹽湖城的倖存者社群對外來者的態度——何東沒有詳細資訊。我們以謹慎為前提。”
沒有人提出異議。蘇亦在吃餅乾時多看了方旭一眼，但什麼也沒說。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我理解你的謹慎”的意思。
早上六點十分，“拒絕”啟動，駛出了低丘谷地。方旭坐在副駕駛座上，膝蓋上攤著何東的路線圖。然握著方向盤，把速度控制在十二公里。碎石地面在輪胎下發出熟悉的碾壓聲。
駛出低丘區域後，方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丘陵。在晨光中，低丘的輪廓呈現出一種柔和的灰褐色，和昨天傍晚在夕陽下看到的尖銳輪廓不同。谷地裡的紮營痕跡——輪胎印、腳印、防雨布支柱在地面上留下的小坑——在五百米外已經完全看不見了。方旭對這個紮營地點很滿意。
陸曉從後廂遞過來一張紙條。方旭接過來，上面寫著：“六點十分，環境電場讀數回升至十微伏。從鹽鹼地出來後，讀數一直維持在二到四微伏的低水平。今晨開始回升，趨勢緩慢但持續。原因未知。”
方旭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環境電場從二到四微伏回升到十微伏——這個變化可能意味著他們正在接近某個電場源。鹽湖城如果有運作的電子裝置叢集——哪怕只是一個小型發電機或幾塊太陽能板——就會在幾公里外產生可檢測的電場升高。十微伏仍然是一個很低的讀數，在中繼站附近，頻譜儀檢測到的環境電場約十五到二十微伏，因為中繼站有發電機和通訊裝置。如果鹽湖城社群的電子裝置規模與中繼站相當，那麼隨著距離縮短，環境電場讀數應該繼續上升。
方旭把這個判斷告訴了陸曉，讓她持續記錄。
上午七點半，太陽完全升起來了。荒原的溫度開始上升，方旭把外套脫掉搭在椅背上。車窗外，荒原的地貌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碎石地面的粒徑在變小。昨天看到的碎石大多直徑在三到五釐米，今天逐漸變成了一到兩釐米的細碎石和粗沙。灌木的高度也在降低——從二十到四十釐米降到了十到二十釐米，種類從鹽生灌木變成了更耐旱的蒿屬植物。這些變化說明土壤的含水量在下降，鹽分含量也在下降。他們正在離開鹽湖周邊的鹽鹼影響區，進入鹽湖盆地邊緣的乾燥荒原。
鐵路路基在這一段出現了更多的沉降。部分路段的路基沉降了半米到一米，碎石道床在沉降處形成了輕微的凹陷。方旭讓然在透過這些凹陷時減速到五公里，避免懸掛系統受到衝擊。鋼軌在沉降處的連續性被打斷了——有的地方鋼軌斷裂，斷口有鏽蝕痕跡；有的地方鋼軌被拉彎，形成了一個輕微的S形。這些都是戰後的地質變化造成的——鹽湖盆地的地下水位變化導致了地面的不均勻沉降。
但路基的整體走向仍然筆直。方旭從瞄準鏡裡可以看到前方至少五公里的鐵路線——一條直線，在荒原上延伸，沒有任何中斷。這意味著今天上午的行駛不需要頻繁繞路。
上午九點，里程錶三百一十三公里。
方旭讓然停車進行中途休息和車輛檢查。這次檢查的重點是剎車片。從工業區出來到現在，累計行駛約一百公里。其中鹽鹼地上的低速行駛對剎車磨損很小，但荒原上的碎石路面和沉降路段需要頻繁制動。方旭用撬棍撬開左前輪的剎車鼓檢查蓋，用手指摸了一下摩擦材料的厚度。約二點五毫米。從工業區時的三毫米磨損了約零點五毫米。磨損速度在正常範圍內。按照這個速度，剩餘的摩擦材料可以支援至少兩百公里的行駛。方旭判斷在到達鹽湖城之前不需要更換剎車片。
底盤上的鹽分結晶在離開鹽鹼地後逐漸減少了。在今天的碎石路面行駛中，揚起的沙土對底盤起到了幹磨清潔的作用，大部分鬆散的鹽分結晶已經被沙土擦掉了。剩餘的鹽分附著在底盤的焊縫和角落處，量很少，不會造成嚴重的鏽蝕。方旭用舊棉布擦了擦幾個角落位置的鹽粉，然後把棉布扔了。
散熱器表面有少量沙塵，沒有鹽粉。方旭沒有用水沖洗，只用一塊乾布擦了擦散熱片的表面，防止沙塵堵塞散熱通道。
車輛狀態良好。方旭讓所有人下車活動十分鐘，補充飲水。每人兩百毫升水。蘇亦在喝水時站在鐵路路基旁，看著南方的地平線。方旭注意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個方向上很久。
“看到了什麼？”方旭走過去問。
蘇亦指了指南偏西方向。“那邊的天空顏色和別處不一樣。從昨晚的低丘上我就注意到了，但當時距離更遠，不明顯。你看——那邊天空的下半截有一層灰白色的東西，不像雲，太平了。可能是鹽湖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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