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裡有煙。方旭在瞄準鏡裡看到了兩三道極細的灰白色煙柱，從城市的不同位置升起，在風中彎曲成弧形，然後消散在空氣中。有人在生火。煙柱的數量和形態說明至少有二到三處獨立的火源，分佈在不同位置。這和何東的資訊一致——鹽湖城有幸存者社群。
方旭把瞄準鏡對準了煙柱附近的地面，尋找建築和建築的細節。但距離太遠了，二十公里的瞄準鏡視野中，煙柱的位置只能分辨到大概的街區範圍，無法看到具體的建築特徵。
他放下瞄準鏡，回到車上。
“前面就是鹽湖。”方旭說，“城市在東南方向，二十公里外。城市裡有煙，說明有人。”
他把瞄準鏡遞給後廂裡的人。蘇亦接過來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老兵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陸曉接過瞄準鏡時，她的目光在高樓的輪廓上停留了很久。方旭注意到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麼了？”方旭問。
“那些高樓的頂層——有幾座樓的頂層有反射。不是窗戶的反光，窗戶早就沒了。是金屬的反光，規整的，像是人為安裝的金屬板。”陸曉說。
方旭重新接過瞄準鏡，仔細看了陸曉指出的位置。城市中央偏南的位置有三座高層建築，其中最高的一座——方旭估計在二十到二十五層——在頂層確實有一片不自然的金屬反光。反光的面積約三到五米見方，規整的矩形，顏色偏暗，不是鋁或鍍鋅鋼的亮白色，而是一種更深的灰色反光。在這座建築的旁邊，另一座稍矮的高樓頂層也有類似的金屬反光，但面積更小。
太陽能板。方旭的腦子裡跳出這個判斷。規整的矩形金屬反光，安裝在高層建築的頂層，朝向南方——這是典型的太陽能電池板安裝方式。高層建築頂層沒有遮擋，日照充足，是安裝太陽能板的最佳位置。鹽湖城的倖存者社群有電力供應——至少有一些。
“是太陽能板。”方旭說，“城市裡有電力。頻譜儀檢測到的環境電場回升可能和這個有關。”
陸曉點了一下頭，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個資訊。
方旭讓然啟動“拒絕”，從高地上駛下，進入了鹽湖盆地。
細沙地面很快被鹽灘取代。“拒絕”的輪胎從沙地上碾過了一條明顯的分界線——細沙和鹽殼的交界處被一條淺溝分開，淺溝以北是灰白色的細沙，以南是純白色的鹽殼。輪胎壓上鹽殼時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咔”——鹽殼在輪胎重量下裂開了一條約一毫米的細縫。然停了一下，方旭下車檢查了鹽殼的承載力。這裡的鹽殼厚度約十到十五釐米，比鹽鹼地的鹽殼厚得多，用撬棍用力敲擊時發出的聲音是“咚”而不是“嗡”——沒有空洞感。承載力足夠。“拒絕”可以繼續行駛。
從鹽灘邊緣到城市的二十公里，方旭預計需要約兩小時。鹽灘表面極度平坦，沒有任何障礙物，理論上可以跑到二十甚至三十公里的時速。但方旭讓然把速度控制在十公里。原因不是路況，而是安全。在極度平坦開闊的地形上，“拒絕”在很遠的距離上就能被城市裡的人看到。方旭不急於接近城市。他需要這兩小時來觀察城市周圍的地形、建築分佈、可能的入口和撤離路線。
下午一點，里程錶三百四十四公里。距鹽湖城約十三公里。
隨著距離的縮短，鹽湖城的細節在視野中逐漸清晰。城市坐落在鹽湖東南岸的山腳下，山脈從城市的東側和南側環繞，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山脈的高度約一千到一千五百米，山頂有積雪的痕跡——在午後的陽光下，雪線以上的山峰反射著白色的光。山脈的北坡是一片褐色和灰色交錯的岩石和碎石坡，植被稀疏。城市從山腳下向北延伸，城區的主體部分在鹽灘邊緣結束，但有一些零星的建築和廢墟散落在鹽灘上，可能是戰前的倉庫、泵站或其他工業設施。
鐵路線在鹽灘上劃出了一條弧線，從城市的西北側進入城區。方旭可以看到鐵路進入城區後分叉成了多條支線，連線了不同的工業區和貨場。鐵路的主線繼續向南延伸，穿過城市，進入山腳下的隧道入口——一個黑色的半圓形洞口，嵌在山體的基岩中。
城市的建築狀態在城市的不同區域差異明顯。北部——靠近鹽灘的區域——建築以低層工業廠房和倉庫為主，大部分已經完全坍塌，只剩下鋼結構的骨架和堆積的磚石。中部——城市中心區——高層建築集中，但損毀嚴重，幾座超過十層的建築在外牆上都有大面積的缺失，像是被某種巨力從內部撕開了。南部——靠近山腳的城區——建築儲存相對較好，有幾棟中層建築的外牆仍然完整，屋頂沒有塌陷。方旭在瞄準鏡裡看到南部城區有一些低矮的圍牆和障礙物——沙袋、混凝土塊、廢棄車輛的殘骸——圍繞著幾棟建築形成了防禦工事。倖存者社群很可能就在那裡。
方旭數了一下煙柱的位置。三處。都在南部城區。其中兩處在防禦工事範圍內，一處在防禦工事的邊緣。煙柱的粗細和顏色略有不同——一處偏白，是熱水或蒸汽的白煙；一處偏灰，可能是焚燒垃圾或做飯的煙；第三處最淡，幾近透明，可能是火剛熄滅不久。
“城市南部，山腳下的區域——那是倖存者社群的位置。”方旭把瞄準鏡遞給蘇亦，“防禦工事，圍牆，煙柱。何東說的幾十到一百多人的社群應該就在那裡。”
蘇亦接過瞄準鏡看了一下。“防禦工事做得很專業——那些混凝土塊不是隨意堆積的，有交錯的射擊孔。圍牆的外側還有一道溝，可能是防蟲族的壕溝。這些不是臨時搭建的，是有經驗的人設計的。”
方旭點了一下頭。蘇亦的觀察很準確——那些防禦工事的佈局確實顯示出專業水平。這說明鹽湖城社群擁有具備軍事或工程經驗的人員。
方旭決定在距離城市約五公里處短暫停車，進行一次全面的裝備檢查和進入策略確認。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拒絕”行駛到距離鹽湖城邊緣約五公里處。方旭讓然停車。這是一個相對平坦的位置，鹽灘表面在這裡被一層薄薄的沙塵覆蓋，可能是從北方的沙地吹來的。周圍沒有任何建築或遮蔽物，視野開闊，在三千六百度的範圍內可以看到任何接近的物體。
全員下車。方旭開始檢查裝備。
武器狀態——鐵雨槍，彈藥存量二百二十八發（從中繼站出發時三百發，中間沒有使用過）。刺刀，刃口完好，刀柄無鬆動。備用短刀，刃口完好。長矛，矛尖無彎曲。碎光和螢火在螢的肩上閃爍著暗金色的光，兩隻蟲的外殼沒有損傷，行動正常。
水和食物——飲用水總量約七十五升（在加油站補充了約六十升，加上剩餘存量）。壓縮餅乾存量可供六人食用約四天。肉乾已分完。
醫療用品——急救包完整，止血帶、繃帶、消毒劑、止痛藥各若干。抗輻射藥劑存量兩份，未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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