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韓詩派了一個叫羅叔的人帶方旭團隊去落腳的地方。
羅叔看起來六十出頭，背微駝，走路時左腳有一點跛。方旭注意到他的跛行不是戰後的傷——左腿比右腿短了約兩釐米，是先天性的。這在廢土上是個異數。先天殘疾的人在大崩壞後的頭幾年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能活到現在的，要麼運氣好到不可思議，要麼他所在的社群有足夠的能力保護不具備完全勞動能力的成員。羅叔的跛行本身就說明了一些關於鹽湖城的正面的資訊。
從社群中心到東部居住區，路不長，但羅叔走得不快。方旭把步伐壓到和他一樣的速度。一路上，羅叔指著路邊的建築，用口音很重但能聽得懂的話介紹：這是水站，社群有三口水井，兩孔在城內，一孔在山腳下，水質最好的是山腳下的；那是維修棚，宋營的手下常在那裡修理水泵和發電機；那片空地是晾曬場，曬鹽，也曬從山裡採的草藥。方旭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句話。
路過晾曬場時，方旭看到十幾個木架子上鋪著深色的草藥葉子，在傍晚的風裡翻動。一個約五十歲的女人在架子間走動，翻動葉子，檢查干燥程度。她的動作從容，有節奏，不像是在生存壓迫下工作，更像是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年的事。
“韓詩說鹽湖城從廢墟里建起來已經八年了。”方旭對羅叔說。
“八年。從二十幾個人開始的。老杜從南邊的災民營地帶了一隊人過來，用了一整個冬天把圍牆的第一段立起來。”羅叔說著，拐過一個彎，走進一條兩側都是低矮建築的巷子。“那時候蟲多。碎光那種不算什麼，這裡的蟲體形大，有挖洞的，有噴毒的。光是把南部城區清乾淨，花了兩年。”
“現在呢？城內還有蟲嗎？”
“城內沒了。”羅叔停在一扇木門前。“這棟。你們的房間。”
門推開，裡面是一個不大的空間，約二十平方米，被一道布簾隔成兩間。外間有四把椅子和一張舊桌子，桌面有一盞油燈。裡間有一張高低鋪，一張單人鋪，地上排著睡墊。窗戶朝西，塑膠布封著，夕陽光透過來，在牆上投出橙色的光影。牆角有幾個空水桶，門後放著一把掃帚。
比中繼站的住宿條件好。有水，有床，有牆，有門閂。方旭檢查了門閂的結構——一根拇指粗的鐵棍，從門框滑入牆上的鐵環。可以用力撬開，但在門內的人完全有時間反應。
“社群委員會準備的，平時空著。你們走運，這陣子沒有別的外來訪客。”羅叔說。
“別的訪客？”
“上個月有一隊人從內華達方向來的，三個。換了些藥，住了四天，然後往東邊走了。”羅叔說著退出門外。“晚飯六點半送到。今晚是第一晚，委員會讓你們先休息，明天再談正事。”
然和老兵在停車區檢查“拒絕”回來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方旭分派房間。螢和蘇亦睡高低鋪的上鋪——螢在上面，輕，不會把上鋪壓得吱嘎響——蘇亦在另一下鋪。老兵在單人鋪。方旭和然睡外面的睡墊——靠近門的位置。陸曉把裝置箱放在桌子底下，頻譜儀放在桌上，側窗用遮光布重新遮了一遍——這是習慣，不管在哪裡紮營對方旭團隊來說都是第一道工序。
晚飯是一個叫秀姐的中年女人送來的，裝在四個搪瓷盆裡，蓋著舊報紙保溫。主食是一種灰色的麵餅，口感粗糙但能吃飽——方旭吃出了玉米麵的質地，摻雜了某種根莖植物的磨粉。菜有三樣：一種是燉豆子，鹹味足，裡面有肉末；一種是煮乾菜，口感偏澀；一種讓陸曉眼睛亮了一下——她吃了一口後小聲對蘇亦說，“這個是馬齒莧，戰前到處都長但沒人吃的東西，維生素C含量很高。”有肉湯，每人一碗。肉湯裡漂浮著幾塊真正的肉，方旭判斷是野兔肉或旱獺肉，不是蟲肉。
整個晚餐過程中，然吃了兩人份，一句話沒說。螢把肉湯裡的肉夾出來放在桌邊，碎光和螢火從她的揹包帶子上爬下來，安靜地分食。蘇亦看著螢喂蟲的動作，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方旭吃完後把所有人的水壺檢查了一遍。從加油站帶的水還剩約四十升，社群的水站可以補充。他決定明天早上去水站裝水，順便取水樣讓陸曉檢測一下水質——鐵錳偏高、總溶解固體量、微生物含量——鹽湖城的飲用水來源是山泉水，理論上水質應該好於井水，但方旭要的是確認，不是推測。
方旭收拾好餐具放在門口，然後一個人出去了。
晚飯後的鹽湖城安靜下來了。不是完全無聲——有人的說話聲從幾棟建築裡傳來，有工具敲擊金屬的聲音從遠處隱約可聞，有風從圍牆頂上吹過時發出的低嘯。街道上沒有路燈，但有幾戶人家在窗臺上點了油燈，窗洞裡透出的光在黑暗中像一個個暗黃色的方塊。方旭走了兩條街，注意到社群內部沒有設崗哨。圍牆上有值守，內部沒有巡邏。這個安排在方旭的評估裡是一個減分項——如果圍牆被突破，內部沒有第二道防線。
他在維修棚附近見到了宋營。宋營坐在棚外的舊輪胎上，藉著頭頂一盞LED工作燈的冷光在翻一本賬冊。燈的光源是一個小型蓄電池組，方旭看到蓄電池旁邊連線著兩塊太陽能板，安裝在維修棚的屋頂上，角度朝南，表面擦得很乾淨。
“你是那個帶蟲族來的人。”宋營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方什麼來著？”
“方旭。”方旭在旁邊的木箱上坐下來。“晚上還在工作？”
“趁安靜。白天瑣事多。”宋營合上賬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手卷的煙，叼在嘴裡沒有點。“你們能從中繼站穿過來，路上不好走。”
“鹽鹼地上掉下去八個坑。”方旭說。
宋營聽了，沉默幾秒，然後嘿嘿笑了一聲。“那說明你們命大。北岸那邊掉下去的人和車到現在還沒撈上來，坑太深，底下的氣壓能把繩子和人一起吸住。”
方旭看著宋營。六十多歲的物資管理員，手上的賬冊記錄著鹽湖城的全部家當。方旭知道這類人物在倖存者社群中的真正角色——表面上看是管倉庫的，實際上是資訊的中轉樞紐。所有的物資進出都經過他的手，所有的來訪者也都會在他的登記本上留一行字。他知道社群在消耗什麼、缺少什麼、害怕什麼。
“北岸的坑——你們遞過裝備下去？”方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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